冰冷的、帶著腐爛草木和溼泥土氣息的空氣灌入肺裡，嗆得莉安德拉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肺葉像是被粗糙的砂紙摩擦著。她趴在厚厚的、潮溼的松針腐殖層上，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大腦還殘留著空間傳送帶來的劇烈眩暈和噁心感，眼前景物模糊地旋轉著。
出來了……真的從那個該死的地底出來了……
這個認知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她幾乎被凍僵的心裡閃爍了一下。但下一秒，更大的冰冷和空洞感席捲而來——維羅娜拉！
她猛地撐起上半身，不顧渾身的痠痛和暈眩，死死盯著身後——只有一片長滿暗綠色苔蘚和枯死藤蔓的、陡峭的巖壁，溼漉漉的，在銀松森林永恆灰暗的天光下沉默著。沒有拱門，沒有金光，沒有地底的心跳，更沒有那個總是挺直脊背、渾身是傷卻依舊擋在前面的黑色身影。
她……沒能出來。
這個事實像一塊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莉安德拉的心口，讓她幾乎窒息。喉嚨裡堵得厲害，想哭，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只剩下乾澀的刺痛和無邊無際的空茫。那個脾氣又冷又硬、說話刻薄、卻一次次在絕境中護住他們的黑暗遊俠，真的……留在了那片黑暗裡？為了把他們推出來，獨自面對那無法想象的恐怖？
“呃……”
旁邊傳來一聲微弱的、帶著痛苦的呻吟，打斷了莉安德拉幾乎要沉淪下去的思緒。是程讓。他側躺在腐爛的松針上，身體蜷縮著，眉頭緊緊鎖在一起，似乎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面板下那些黑色的紋路並沒有消失，只是顏色變得更深、更暗，像是沉入了面板底層，不再散發那褻瀆的光芒，但依舊清晰得刺眼。他的呼吸很淺，很急，額頭上佈滿了冰冷的汗水。
他還活著。維羅娜拉用自己換來的，他的暫時安全。
莉安德拉掙扎著爬過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額頭。觸手一片冰涼的冷汗，溫度低得嚇人。她看著他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卻依舊帶著幾分熟悉輪廓的臉，心中五味雜陳。是他，引來了這一切；也是他，讓維羅娜拉……
不，不能這麼想。莉安德拉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那個危險的念頭。程讓也是受害者，他體內的東西……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現在不是沉浸在悲傷和指責裡的時候。維羅娜拉不在了，程讓昏迷不醒，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了。她必須振作起來。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環顧四周。她們似乎落在了一個銀松森林深處的小山谷裡，周圍是高大、扭曲的松樹，樹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慘淡的光線掙扎著透下來，讓環境顯得更加陰森。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霧氣，能見度很低，遠處的一切都隱藏在灰濛濛的帷幕之後。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連鳥鳴蟲嘶都聽不到，只有偶爾風吹過樹梢帶來的、如同嗚咽般的沙沙聲。
這裡安全嗎？那些亡靈追兵會不會還在附近？狼人呢？還有……地底那個東西，它的影響會不會蔓延到這裡？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海中盤旋，每一個都帶著沉甸甸的恐懼。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助，像是被拋棄在了這個巨大而危險的世界上，唯一的同伴還生死未卜。
她深吸了幾口冰冷的、帶著黴味的空氣，試圖理清思緒。首先，必須確認程讓的情況是否穩定，以及……處理維羅娜拉可能留下的東西。她記得維羅娜拉最後把那個危險的卷軸筒塞回了皮袋。
她小心翼翼地湊近程讓，仔細檢查他除了體溫過低和昏迷外，還有沒有明顯的外傷。還好，除了之前戰鬥留下的些許擦傷和衣服破損，並沒有新的嚴重傷口。他體內那股混亂的能量似乎真的暫時平息了，像一頭蟄伏的兇獸，但這平靜能維持多久，誰也不知道。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維羅娜拉之前塞回腰間的那個皮袋上。皮袋沾滿了血汙和塵土，但看起來還算完整。她猶豫了一下，伸手將它解了下來。皮袋很輕，裡面似乎只有那枚卷軸筒。
她將卷軸筒拿在手裡，冰冷的皮革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就是這東西，差點吞噬了她的意識，但也確實在關鍵時刻起到了作用。維羅娜拉說過，這裡面封印著強大的黑暗知識和力量。現在，它成了維羅娜拉留下的……唯一遺物？以及一個燙手山芋。
她該拿它怎麼辦？丟掉？在這危機四伏的森林裡，任何可能的力量，哪怕再危險，似乎都不應該輕易放棄。留下？她根本不敢再嘗試去觸碰裡面的東西，那滋味她一輩子都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最終，她還是將卷軸筒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自己行囊的最深處，用一些雜物掩蓋好。至少，不能讓它落入亡靈或者其他不懷好意的人手中。
做完這一切，她才感到一陣極度的疲憊和虛弱襲來。飢餓和乾渴如同火焰般灼燒著她的胃和喉嚨，身上的擦傷和淤青也開始隱隱作痛，尤其是大腦，那種被強行塞入過多混亂資訊後的脹痛和暈眩感依舊強烈。
她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讓程讓休息，也讓自己喘口氣。
她掙扎著站起來，雙腿還在發軟。觀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她決定先帶著程讓轉移到不遠處幾塊巨大的、佈滿苔蘚的岩石後面，那裡至少能提供一些遮蔽，避免直接暴露在開闊地。
她再次背起程讓，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身體的疲憊和心靈的創傷讓她搖搖欲墜，但她死死咬著牙，一步步挪到了岩石後面。將程讓小心地放好，讓他靠坐在岩石上，她已經累得幾乎虛脫，癱坐在地上，只剩下喘息的力氣。
霧氣似乎更濃了，周圍的景物變得更加模糊不清。寂靜中，任何細微的聲音都被放大。她似乎聽到遠處傳來了一些……不像是自然發出的聲響？像是沉重的腳步聲，還有金屬輕微碰撞的聲音？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亡靈追兵？還是森林裡的其他甚麼東西？
她屏住呼吸，耳朵緊緊貼著冰冷潮溼的岩石，努力分辨著聲音的來源和方向。聲音似乎是從山谷的另一個方向傳來的，而且……不止一個？
怎麼辦？帶著昏迷的程讓逃跑？以她現在的狀態，根本跑不遠！躲在這裡？萬一被發現了，就是甕中之鱉！
冷汗順著她的額角滑落。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腰間的匕首，又看了看昏迷的程讓，最後，目光落在了行囊裡那枚冰冷的卷軸筒上。
難道……又要依靠那種危險的力量嗎？
就在她內心激烈掙扎，幾乎要再次被絕望吞噬的時候，一個極其輕微、卻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聲音，如同穿過濃霧的微風，在她耳邊響起：
“迷途的旅人……你們身上，帶著很深重的黑暗，以及……悲傷。”
莉安德拉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只見濃霧之中，一個身影緩緩顯現。不是亡靈，也不是狼人。那是一個穿著簡樸灰色長袍的身影，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柔和的下巴和一雙……在灰暗光線下，彷彿蘊含著古老森林般寧靜與智慧的眼睛。他（或者她？）的手中握著一根看似普通、卻隱隱散發著微弱生命氣息的木杖，杖頭纏繞著幾片翠綠的、在這死寂森林裡顯得格外突兀的藤蔓葉片。
“你是誰？”莉安德拉警惕地握緊了匕首，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嘶啞。在這個充滿死亡和背叛的世界，她不敢輕易相信任何陌生人。
灰袍人微微抬起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聲音依舊平和：“一個觀察者，一個……或許能提供些許幫助的人。你和你同伴的狀態都很糟糕，尤其是他……” 他的目光越過莉安德拉，落在了昏迷的程讓身上，那雙寧靜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凝重的神色。
“他體內沉睡的陰影……正在與這片土地的悲傷產生共鳴。這裡很危險，不適合久留。”
莉安德拉的心臟狂跳起來。這個人……他能看出程讓的問題？他說的“這片土地的悲傷”是指甚麼？是那些黑石祭壇？還是地底的東西？
“你能幫他？”她帶著一絲最後的希冀問道，儘管理智告訴她這希望渺茫得可笑。
灰袍人緩緩搖了搖頭：“我無法驅散那種層級的黑暗。但或許……我可以為你們指引一個暫時能夠‘隔絕’這種共鳴的地方，讓你們獲得短暫的喘息，思考下一步該如何前行。”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莫名的可信度，但莉安德拉心中的警惕並未減少。代價是甚麼？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幫助。
“為甚麼幫我們？”她直視著對方兜帽下的陰影，試圖看清那雙眼睛裡的真實意圖。
灰袍人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因為你們身上的‘變數’，因為那個選擇犧牲自己換取你們生機的靈魂……也因為，這片森林的哭泣，已經持續了太久。或許，一點點微小的變數，能帶來不同的……迴響。”
他的話語如同謎題，莉安德拉並不能完全理解。但她能感覺到，對方似乎沒有明顯的惡意，而且……她們確實已經走投無路了。
是相信這個神秘的陌生人，賭一把那渺茫的生機？還是留在這裡，等待未知的危險降臨？
莉安德拉看著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程讓，又想起維羅娜拉最後決絕的背影，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抬起頭，看向濃霧中那雙寧靜而深邃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做出了決定：
“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