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閉上眼睛的那種黑,是那種能吞噬聲音、重量、甚至時間的,濃稠得如同實質的黑暗。莉安德拉癱坐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巖壁,感覺自己像是被活埋了。只有掌心那枚皮革卷軸筒傳來的、唯一堅實的觸感,以及身邊維羅娜拉微弱到幾乎感知不到的呼吸,還有程讓體內那股混亂能量如同壞掉機器般不規律的低頻震動,提醒著她還活著,還在這個該死的、不知道多深的地底。
隔著不算太厚的巖壁,那些被稱為“暗影爬行者”的怪物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和嘶鳴還在持續,但它們似乎無法突破那道狹窄的巖縫,或者說,對莉安德拉手中那枚卷軸筒的忌憚,讓它們不敢強行擠進來。這給了她一絲喘息之機,但恐懼並未遠離——它們堵住了唯一的退路。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幾分鐘?還是幾個小時?時間失去了意義。飢餓和乾渴如同緩慢燃燒的火焰,灼燒著她的胃和喉嚨,極度的疲憊讓她眼皮重如千斤,但她不敢睡,生怕一閉眼,就再也醒不過來,或者醒來面對更可怕的景象。
她摸索著,再次確認維羅娜拉和程讓的情況。維羅娜拉的體溫低得嚇人,左肩的腐敗區域似乎沒有再明顯擴大,但這更像是一種不祥的停滯,彷彿生命正在一點點從這具軀體裡流逝。程讓則恰恰相反,他的身體滾燙,面板下的黑色紋路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起伏,偶爾會無意識地痙攣一下,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帶著痛苦掙扎意味的咕噥。那縈繞在他周圍的、彷彿能吞噬光線的“沉黯”感,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中也依舊清晰可辨。
莉安德拉靠在巖壁上,努力睜大眼睛,徒勞地試圖看清點甚麼,但除了黑暗,還是黑暗。那持續不斷的地底“心跳”聲,在這裡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彷彿就源自於她們腳下的岩石深處。咚……咚……帶著某種古老的、令人不安的韻律。
在這極致的寂靜(除了心跳和隔壁的刮擦聲)和黑暗中,她的其他感官被迫變得敏銳起來。她能感覺到空氣的流動——極其微弱,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陳舊而沉重的氣息,不像是通風口,更像是甚麼巨大生物緩慢呼吸帶來的氣流。她還能聽到一些極其細微的、彷彿晶體生長或能量流動般的“滋滋”聲,若有若無,源自四面八方。
這裡……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洞穴。
她摸索著撿起一塊小石子,向著前方未知的黑暗用力扔去。
石子沒有立刻落地,而是在空中飛行了一段不短的距離,然後才傳來一聲輕微的迴響——不是撞擊岩石的清脆聲,而是某種……沉悶的、帶著空靈迴音的聲響,彷彿落入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前面有路!而且可能很開闊!
這個發現讓莉安德拉精神一振。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憂慮——在這樣詭異的環境裡,開闊往往意味著更多的未知和危險。
就在她內心掙扎於是否要冒險前進時,一直昏迷的維羅娜拉,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極其痛苦的呻吟!
莉安德拉慌忙湊過去,摸索著抓住她冰冷的手。“維羅娜拉女士?你怎麼樣?”
維羅娜拉沒有回應,但她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她左肩的傷口處,那紫黑色的腐敗區域像是受到了某種刺激,竟然開始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如同餘燼般的暗紅色光芒!那光芒映照著她灰敗的臉,顯得格外詭異。
“……地脈……能量……衝突……”維羅娜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破碎的詞,聲音微弱得如同遊絲,“……虛空……被……排斥……加劇……”
莉安德拉心中一凜。地脈能量?是那種“心跳”聲的來源嗎?維羅娜拉體內的虛空侵蝕,與這地底某種古老的能量產生了衝突,正在加劇她的傷勢?
她束手無策,只能緊緊握著維羅娜拉的手,感受著她生命的微弱火焰在痛苦中搖曳。
彷彿是連鎖反應,旁邊的程讓也出現了新的變化!
他體內的能量波動陡然變得劇烈起來!不再是之前那種混亂無序的翻騰,而是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或“刺激”,變得……更具“指向性”?莉安德拉甚至能“感覺”到,那股黑暗的能量正在他體內瘋狂地湧向某個方向——正是那地底“心跳”聲傳來的方向!
他面板下的黑色紋路亮起了清晰的、褻瀆的紫黑色光芒,將周圍一小片黑暗驅散,映照出他痛苦扭曲的臉龐。他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中不再是之前的混沌或短暫的清醒,而是充滿了某種……狂熱的、非人的飢渴!他死死地盯著心跳聲傳來的方向,喉嚨裡發出一種類似於野獸發現獵物般的、低沉而興奮的嗚咽。
“不……程讓!醒醒!”莉安德拉驚恐地喊道,試圖去按住他。
但她的手剛碰到程讓的手臂,就被一股強大的、帶著強烈精神汙染的力量猛地彈開!同時,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充滿誘惑和扭曲力量的古神低語碎片,如同冰錐般直接刺入她的腦海!
“……來……歸來……融為一體……”
“……力量……永恆……真相……”
那低語不再僅僅是噪音,而是帶著明確的資訊和目的!它在呼喚程讓,在誘惑他投向那地底心跳的源頭!
程讓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向著那個方向蠕動,儘管他依舊昏迷(或者說,他的主體意識可能依舊在抵抗),但他的身體卻在本能地回應著那呼喚!
前有未知的黑暗空間和可能更可怕的危險,後有堵路的暗影爬行者,身邊是兩個傷勢危急、狀態極不穩定的同伴——維羅娜拉因能量衝突而瀕臨崩潰,程讓則被古神低語和地底存在強烈吸引,隨時可能徹底失控!
莉安德拉站在絕對的黑暗裡,感覺自己像是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每一個選擇都可能通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帶著他們繼續往前闖,可能會直面那個引發心跳的、未知的恐怖存在,程讓很可能徹底淪陷。
留在這裡,維羅娜拉可能撐不了多久,暗影爬行者也可能找到突破的方法,同樣是死路一條。
嘗試原路返回?面對那些怪物,還有外面血月下的黑石祭壇?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試圖淹沒她。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腳在發抖,牙齒在打顫。
就在這時,她的指尖無意中再次觸碰到了那枚冰冷的皮革卷軸筒。
那些暗影爬行者害怕它……它到底是甚麼?維羅娜拉說過,這上面有很強的黑暗封印,手法古老……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她混亂的思緒——
如果……如果這卷軸筒裡封印的,是某種與古神低語同源,甚至更古老、更純粹的黑暗知識或力量呢?
利用它!
不是像之前想的單純作為威懾,而是……嘗試去理解它,甚至……啟用它!
用其中的力量,暫時壓制或干擾程讓體內的低語,或者……對抗那地底的心跳?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不寒而慄。維羅娜拉嚴厲警告過,這是玩火,是自取滅亡。連那些暗影爬行者都畏懼的東西,她一個微不足道的遊俠,怎麼可能駕馭?
但是……還有別的辦法嗎?
看著維羅娜拉痛苦的表情,聽著程讓喉嚨裡那非人的嗚咽和越來越清晰、充滿誘惑的低語迴響,感受著地底那越來越沉重、彷彿就在耳邊擂動的心跳……
莉安德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眼神在絕對的黑暗中閃爍著掙扎、恐懼,以及一絲被逼到絕境後迸發出來的、近乎偏執的決絕。
她緩緩地、顫抖著,將那個冰冷的皮革卷軸筒,緊緊、緊緊地握在了雙手之中,彷彿握住了一枚通往地獄的鑰匙。
是坐以待斃,還是擁抱未知的黑暗,賭上一切,搏那一線幾乎不存在的生機?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卷軸筒那冰冷、帶著細微鱗片觸感的表面,尋找著可能存在的開啟方法。
黑暗,無聲地等待著她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