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彷彿有實質的黑暗,帶著地下通道特有的、混合著千年黴菌和某種礦物腥氣的冰冷,瞬間吞沒了莉安德拉。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這條狹窄通道的,背後維羅娜拉與亡靈搏殺的聲音被驟然甩遠,變得沉悶而不真切,只剩下她自己粗重得嚇人的喘息,還有背上程讓那具滾燙與冰寒交織、不斷無意識痙攣的身體帶來的觸感,提醒著她現實的殘酷。
眼睛暫時甚麼也看不見。她只能靠著觸覺,一隻手死死反扣住背上的程讓,另一隻手胡亂地在身前摸索,指尖觸到的是冰冷、潮溼、佈滿滑膩苔蘚的石壁。腳下坑窪不平,幾次都差點被突出的石頭絆倒,每一次趔趄都讓她心驚肉跳,生怕把程讓摔下去,或者引來通道深處甚麼未知的東西。
“維羅娜拉……維羅娜拉……”她在心裡無聲地吶喊,耳朵拼命向後豎著,希望能聽到那熟悉的、哪怕帶著疲憊的腳步聲跟上來。但除了她自己和程讓的呼吸(程讓的呼吸微弱而紊亂),只有通道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滴水聲,以及一種……更深的、彷彿連聲音都能吞噬的寂靜。
不能停!停下來就是等死!
莉安德拉強迫自己邁開灌了鉛般的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挪動。黑暗剝奪了視覺,其他感官卻被無限放大。她能感覺到程讓體內那股混亂的能量在面板下奔竄,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活物在蠕動、衝撞,偶爾甚至會讓她接觸到的面板感到一陣輕微的麻痺或刺痛。他身體的溫度也極不穩定,一會兒燙得像塊火炭,一會兒又冰冷得如同墓穴裡的石頭。
“堅持住……程讓,堅持住……”她低聲唸叨著,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給自己打氣。汗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又澀又痛,她也顧不上擦。
就這麼摸索著前行了不知道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前方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亮。不是陽光,也不是火炬,而是一種……幽藍色的、如同鬼火般閃爍的光。
莉安德拉心中一緊,腳步下意識放慢,變得更加謹慎。她小心翼翼地向那光亮靠近,通道在這裡似乎變得寬闊了一些。
光亮來源於通道一側石壁上鑲嵌著的幾塊稀疏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晶體。晶體不大,光芒也弱得可憐,僅僅能勉強照亮附近一小片區域。但藉著這微弱的光,莉安德拉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這條通道並非天然形成,石壁上還能看到粗糙但規整的開鑿痕跡,以及一些早已黯淡模糊、風格古老的刻痕,依稀能辨認出是精靈的工藝。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碎骨和腐朽的木片,空氣裡那股陳舊的魔法氣息似乎也更濃重了些。
她稍微鬆了口氣,至少這證明通道並非絕路,而且可能與精靈遺蹟有關。她靠著冰冷的石壁,小心地將程讓放下來,讓他靠坐在牆邊,自己則癱坐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感覺肺部像個破風箱,腿軟得站不起來。
她藉著幽藍的晶體光芒檢視程讓的情況。他依舊昏迷著,眉頭緊鎖,嘴唇乾裂,那層在密室裡形成的混亂光膜已經消失了,但他面板下的黑色紋路卻似乎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活躍”,像是一片不斷變幻形狀的詭異刺青。那股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動雖然不像在密室裡那樣狂暴外放,卻依舊在他體內持續翻湧。
莉安德拉伸出手,想替他擦擦額頭的冷汗,指尖在即將觸碰到他面板時又猶豫地停住了。她怕再次引發像在密室裡那樣恐怖的能量衝擊。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但清晰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咔嚓”聲,從她隨身的行囊裡傳了出來!
莉安德拉嚇了一跳,慌忙開啟行囊。是那塊從壁龕裡拿出來的渾濁水晶!此刻,這塊多面體水晶表面竟然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紋,內部那團緩慢旋轉的灰黑色霧氣旋轉速度明顯加快,並且……它散發的微弱灰光,與旁邊牆壁上那些幽藍晶體光芒接觸時,竟然產生了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水油不相容般的排斥漣漪!
更讓莉安德拉毛骨悚然的是,當這塊水晶暴露在空氣中時,靠坐在牆邊的程讓,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帶著痛苦意味的呻吟,他面板下的黑色紋路也似乎對應著水晶灰光的節奏,微微鼓動了一下!
這東西……真的在和他體內的低語共鳴!而且,它似乎對精靈遺蹟本身的能量有反應?
莉安德拉看著這塊出現裂紋的水晶,心裡一陣發毛。她不知道這是好是壞。維羅娜拉說過,這可能是觀測或共鳴器。現在它裂了,是不是意味著……程讓體內的東西更強了?還是這通道里的環境加速了它的某種變化?
她正盯著水晶不知所措,通道後方,她們來的方向,隱約傳來了一些動靜!
不是維羅娜拉的腳步聲,而是……一種更加雜亂、沉重的腳步聲,間或夾雜著金屬摩擦石壁的刺耳聲音,還有亡靈那種特有的、令人脊背發涼的嘶啞低吼!
追兵!他們追上來了!而且聽聲音,數量不少!維羅娜拉她……
莉安德拉的心臟瞬間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她不敢去想那個最壞的結果。現在只剩下她和狀態極不穩定的程讓,面對即將到來的亡靈追兵,這條看似有希望的通道,很可能成為他們的葬身之地!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沒上來。她看著身邊昏迷不醒的程讓,又看了看手中那塊不祥的、正在開裂的水晶,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如果……如果這水晶能共鳴低語,那能不能……反過來利用它?像在密室裡那樣,製造混亂?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打了個寒顫。維羅娜拉警告過,這是玩火,是極其危險的禁忌。但……她們還有別的選擇嗎?坐以待斃?
前方的通道依舊一片黑暗,不知道通向哪裡,有沒有出口。後面的追兵越來越近。程讓的狀態岌岌可危。
莉安德拉的目光在程讓蒼白的臉、手中開裂的水晶以及後方傳來追兵聲音的黑暗通道之間來回移動,呼吸急促,臉色變幻不定。巨大的恐懼和壓力讓她幾乎要崩潰。
就在這時,靠坐在牆邊的程讓,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竟然毫無徵兆地睜開了!
但那不是清醒的眼神。
他的瞳孔沒有焦距,裡面彷彿有無數細碎的、黑暗的星點在瘋狂旋轉、生滅。他歪著頭,似乎在“看”著莉安德拉,又似乎透過她,看到了某種存在於虛空中的、不可名狀的景象。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了一串極其微弱、卻讓莉安德拉瞬間汗毛倒豎的、完全無法理解的音節!
那不是艾澤拉斯的任何語言,甚至不像任何生物能發出的聲音!那聲音裡蘊含著純粹的混亂、褻瀆與……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古老惡意!
是古神的低語!他竟然在無意識狀態下,直接發出了低語的聲音!
隨著這串褻瀆音節的溢位,他面板下的黑色紋路驟然亮起了一瞬,一股微弱但清晰的黑暗波動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與此同時,莉安德拉手中那塊渾濁水晶,裂紋瞬間蔓延,內部灰黑色霧氣的旋轉幾乎變成了狂亂的漩渦,散發的灰光也猛地熾烈了一倍!
“不!停下!程讓!醒醒!”莉安德拉嚇得魂飛魄散,撲上去想捂住他的嘴,卻又不敢真的碰觸他。
也許是她的呼喊起了作用,也許是那短暫的爆發耗盡了他剛剛積聚的一點力量,程讓眼中的黑暗星點迅速黯淡下去,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頭一歪,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語也戛然而止。
但剛才那短暫的能量波動,顯然已經引起了後方追兵的注意!
通道後方的黑暗中,亡靈沉重的腳步聲和嘶吼聲陡然變得清晰、急促起來!他們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加快了速度!
莉安德拉癱坐在地,渾身冰涼,手裡捧著那塊裂紋更多、灰光不穩定的水晶,看著再次昏迷過去、卻彷彿化身為一顆定時炸彈的程讓,聽著越來越近的追兵腳步聲……
絕望、恐懼、無助……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後產生的、扭曲的決絕,在她心中瘋狂交織。
她看了一眼手中滾燙的水晶,又看了一眼昏迷的程讓,最後望向通道前方那片未知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沒有時間猶豫了。
她猛地將那塊不祥的渾濁水晶,緊緊攥在了手心,感受著那透過裂紋傳來的、愈發清晰的悸動與共鳴。然後,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再次將程讓背起,頭也不回地、踉蹌著衝向了通道前方更深沉的黑暗。
這一次,她的眼神裡,除了恐懼,還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一些……類似於維羅娜拉眼中偶爾會閃過的,冰冷而危險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