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出那個即將崩塌的恐怖洞窟,重新踏入相對“正常”的汙水管道時,程讓感覺像是從噩夢中驚醒,卻又帶著一身冷汗和真實的傷痛。肺葉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得靈魂深處的裂痕一陣悸動。維羅娜拉給的紫色葉子早就嚼完了,那點清涼感在透支的靈魂和身體面前,杯水車薪。
莉安德拉半架著他,精靈遊俠的體力顯然也比不上維羅娜拉那種非人的存在,呼吸同樣急促,攙扶他的手臂微微顫抖。維羅娜拉扛著昏迷不醒的澤拉斯走在最前面,步伐依舊穩定,但程讓能瞥見她後背皮甲上新增的幾道深刻劃痕和腐蝕痕跡,邊緣還在微微冒著黑煙。她一聲不吭,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但緊繃的下頜線和比平時更顯蒼白的膚色,暴露了她並非毫無消耗。
身後的洞窟方向,隱約還能傳來沉悶的崩塌聲和某種令人極度不安的、彷彿無數靈魂尖嘯的能量餘波。那鬼東西是孵化了還是自毀了,他們沒時間也沒能力去確認。逃離是唯一的選擇。
管道內的環境似乎也因為洞窟的異變而變得更加不穩定。牆壁上那些搏動的菌毯光澤黯淡了許多,有些地方甚至開始大片脫落,露出下面鏽蝕的金屬。空氣中紊亂的能量亂流減弱了,但多了一種……死寂的味道,彷彿某種支撐性的東西被抽走了。那些之前窺伺的“汙沼潛伏者”也銷聲匿跡,不知是嚇跑了,還是被之前洞窟的動靜波及,化為了飛灰。
寂靜,比之前的喧囂更讓人心頭髮毛。
“他怎麼樣?”程讓喘著粗氣,目光投向維羅娜拉肩上的澤拉斯。精靈毫無聲息,斷臂處的簡陋包紮又被鮮血浸透,軟軟垂落的金色長髮沾滿了汙穢,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死不了。”維羅娜拉的回答簡潔冰冷,但腳步似乎加快了一絲,“靈魂震盪,失血過多,加上舊傷。需要專業的治療,越快越好。”
程讓心裡沉甸甸的。澤拉斯兩次三番因他而重傷,這份人情債,越欠越重了。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返回,比來時更加艱難。程讓感覺自己像個漏氣的皮囊,每一步都靠意志強撐。體內原本就躁動不安的暗影能量,在經歷了洞窟中那透支靈魂的一箭後,變得更加難以控制,像脫韁的野馬,時不時在他經脈裡衝撞一下,帶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那層“韌網”似乎也受損不輕,過濾和引導能量的效率大不如前,腦海中那原本被壓制成背景噪音的古神低語,此刻又變得清晰了些,帶著一種……幸災樂禍般的嘲弄。
“……看啊……脆弱……這就是反抗的代價……”
“滾……”程讓在心底無聲地嘶吼,用盡力氣將那股令人作嘔的低語壓下去。他現在連跟這鬼東西較勁的力氣都沒了。
莉安德拉察覺到他狀態的異常,低聲問:“你還好嗎?你的能量……很不穩定。”
“還……還行,”程讓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就是……有點累。”他不敢多說,怕莉安德拉擔心,也怕前面那個耳朵尖得像獵犬的維羅娜拉聽見。
維羅娜拉果然聽到了,頭也沒回,冷冷拋過來一句:“控制不住,就暫時散掉。強行約束只會加速崩潰。”
程讓苦笑。散掉?說得輕巧。他現在就像抱著一捆點燃的炸藥,鬆開手會不會直接炸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用那殘破的“韌網”勉強束縛著體內狂暴的能量流,像個蹩腳的牧羊人,驅趕著一群隨時可能反噬的餓狼。
回程的路感覺格外漫長。穿過那條狹窄的支路,重新回到相對寬闊的主管道,再爬過那段需要側身擠過的裂縫……每一步都伴隨著身體和靈魂的雙重摺磨。程讓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眼前的景象時而清晰,時而晃動。他只能死死咬著舌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終於,前方出現了那處廢棄泵站的微弱輪廓。濾網依舊鏽跡斑斑,那幾具淤泥行者的乾屍還躺在原地,訴說著無聲的恐怖。
“休息五分鐘。”維羅娜拉終於停下了腳步,將澤拉斯輕輕放在一塊相對乾燥的空地上,動作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她自己則走到泵站邊緣,警惕地注視著他們來時的方向,確保沒有東西跟上來。
莉安德拉立刻拿出水囊,先給昏迷的澤拉斯嘴唇上滴了幾滴水,然後遞給程讓。“慢點喝。”
程讓接過水囊,手抖得厲害,差點沒拿住。他小口抿著冰冷的水,感覺稍微舒服了一點,但身體的虛脫感和能量的躁動沒有絲毫緩解。
“我們……算成功了嗎?”他靠在冰冷的金屬濾網上,有氣無力地問。摧毀了那個詭異的卵?好像不算。拿到了關鍵證據?似乎也沒有。除了滿身的傷和一個瀕死的同伴。
“我們活下來了。”維羅娜拉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依舊沒甚麼感情色彩,“並且確認了凋零者確實在利用,或者說,試圖利用某種來自納克薩瑪斯殘留區、可能與古神相關的危險造物。這就夠了。”
“那東西……到底是甚麼?”莉安德拉也忍不住問道,回想起洞窟中那令人心悸的搏動和恐怖的能量。
“一個未完成的‘容器’,”維羅娜拉淡淡道,赤瞳中閃過一絲冷光,“凋零者顯然沒能完全控制它,否則我們不可能活著出來。他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了那些‘古董’中蘊含的瘋狂。”
容器……這個詞讓程讓心頭一跳。和他這個被古神盯上的“容器”,有甚麼關聯嗎?
還沒等他想明白,維羅娜拉突然轉身,目光銳利地掃過程讓和莉安德拉。“休息時間到。該走了,這裡還不安全。”
她重新扛起澤拉斯,示意出發。
程讓咬著牙,再次被莉安德拉攙扶起來。他知道維羅娜拉說得對,凋零者很可能已經知道了他們的行動,甚至可能正在調派人手。必須儘快離開這片區域,回到相對“安全”的據點。
接下來的路程,程讓幾乎是靠著本能和莉安德拉的支撐在移動。他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體內暗影能量的衝突越來越劇烈,靈魂的灼痛也一陣陣襲來。他感覺自己像是在走鋼絲,下面就是萬丈深淵,而握著平衡杆的手,已經快要失去知覺。
就在他們即將離開第三汙水迴圈區,進入相對熟悉的舊城區管道時,程讓體內那股一直被強行壓抑的暗影能量,終於在一次劇烈的衝突後,徹底失去了控制!
一股狂暴的、帶著毀滅氣息的黑暗能量猛地從他體內爆發出來,如同無形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離他最近的莉安德拉首當其衝,驚叫一聲被彈飛出去,撞在管道壁上。連走在前面的維羅娜拉也身形一晃,猛地回頭,赤瞳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驚愕!
程讓自己則感覺像是被從內部點燃了,眼前瞬間被純粹的黑暗吞噬,耳邊只剩下能量狂暴的嘶鳴和古神低語瘋狂的尖笑……
他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直挺挺地向後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