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無數破碎的光影和嘈雜的聲音攪成一團。
“治療刷好T!近戰躲開黑水!”
“操!他又點名我!”
“讓哥,撐住啊,百分之三了!百分之二!”
“過了!我們過了!!”
歡呼聲震耳欲聾,螢幕上是冰冠堡壘最終首領倒下的輝煌畫面,團隊頻道里炸開了鍋。程讓靠在電競椅上,長長舒了口氣,嘴角剛扯開一個疲憊的笑容,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掉線,不是斷電。
是徹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伴隨著一種被強行撕扯、擠壓的劇痛。
……
冰冷,刺痛。
帶著腐殖質和某種…腐爛氣息的空氣強行灌入鼻腔,嗆得程讓猛地睜開了眼睛。
入目的不是熟悉的電腦螢幕和昏暗的網咖包廂,而是鉛灰色的、壓抑的天空,扭曲乾枯的樹枝像鬼爪一樣伸向天際。身下是潮溼冰冷的泥土,周圍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薄霧。
“這是…哪兒?”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痠軟無力,腦子裡像是有一千隻食人魔在敲鼓。他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穿著一套陌生的、粗糙的亞麻布衣服,根本不是他通宵時穿的那件T恤。
記憶碎片瘋狂湧入——最後一個BOSS倒下,金光閃爍,然後…就到了這裡。
不對,這感覺太真實了。冰冷的空氣刮過面板的刺痛,泥土的溼氣,還有那若有若無的…死亡的味道。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作為把魔獸世界當第二個家的職業玩家,他對這種環境氛圍太熟悉了。
提瑞斯法林地?!不,感覺更…死寂,更絕望。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混雜著骨骼摩擦和腐爛喉音發出的嘶吼聲,順著寒風隱約傳來。
程讓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他連滾帶爬地挪到旁邊一叢枯敗的灌木後面,小心翼翼地向聲音來源望去。
霧氣中,影影綽綽的身影正在蹣跚前行。它們動作僵硬,面板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青黑色,身上掛著破爛的、依稀能看出曾是聯盟或部落制服的布條,手中握著鏽蝕的武器。眼眶裡跳動著幽藍色的、令人不安的火焰。
食屍鬼!還有骷髏士兵!
天災軍團!
他媽的,真的是艾澤拉斯!而且還是在天災軍團控制的區域!
心臟瘋狂地擂動著胸腔,幾乎要跳出來。程讓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他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手無寸鐵,虛弱得像個一級小號,隨便一個最低階的食屍鬼都能把他撕成碎片。
那支小型的天災巡邏隊,大概有七八個單位,正漫無目的地遊蕩著,距離他藏身的地方不過百米,而且似乎…正在朝這個方向過來!
冷靜,必須冷靜!
他飛速地回憶著遊戲裡的資料。提瑞斯法林地?東瘟疫之地?還是銀松森林南部?無論哪裡,被天災發現都是死路一條。
跑?以他現在的體力,能跑得過不知疲倦的亡靈?
他環顧四周,尋找任何可能藏身或者可以利用的地形。左邊是一片亂石堆,或許能暫時躲藏,但一旦被圍住就是絕地。右邊地勢稍高,有一片更茂密但同樣枯萎的樹林。
就在他權衡利弊,冷汗浸透後背時,一陣極其細微、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破空聲響起!
“嗖!”“嗖!”“嗖!”
數支漆黑的箭矢,如同死神的低語,從側前方的枯樹林中電射而出!它們的軌跡刁鑽無比,精準地命中了隊伍最後面三個骷髏士兵的頭顱。箭矢上似乎附著某種黑暗能量,被射中的骷髏眼眶中的靈魂之火瞬間熄滅,骨架嘩啦一聲散落在地。
天災隊伍立刻產生了騷動,剩下的食屍鬼發出憤怒的咆哮,轉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程讓屏住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枯樹林的陰影中,走出了幾道身影。
她們的身材高挑而矯健,面板是失去生機的蒼白,或是帶著暗沉的灰敗。身上穿著貼合的黑色皮甲,上面裝飾著骨頭和羽毛,風格陰森而華麗。她們手中握著漆黑的長弓,背後箭囊裡插滿了同樣顏色的箭矢。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們的眼睛——如同燃燒的紅寶石,裡面沒有眼白,只有一片純粹、冰冷的赤紅。
黑暗遊俠!被遺忘者的精銳!
程讓腦中立刻閃過了她們的資料。希爾瓦娜斯女王麾下的利箭!
她們的動作迅捷如風,沉默無聲。箭矢連綿不絕,每一支都精準地帶走一個亡靈,或者至少廢掉它們的行動能力。黑色的能量偶爾在箭尖閃爍,被擊中的食屍鬼會發出痛苦的哀嚎,動作明顯遲緩下來。
這是一場高效的屠殺。天災巡邏隊在這些黑暗中的獵手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
程讓看得心驚肉跳,同時又湧起一絲希望。被遺忘者雖然也稱不上友善,但至少和天災軍團是死敵。落在她們手裡,總比被食屍鬼生吞了好。
戰鬥很快接近尾聲。最後一隻食屍鬼被三支箭矢同時釘在地上,抽搐著不再動彈。
一名看似頭領的黑暗遊俠,比其他同伴更高一些,皮甲上的裝飾也更繁複,她做了一個手勢,其他遊俠立刻散開,警惕地巡視著周圍。
然後,那雙燃燒的赤紅眼眸,穿透薄霧,準確無誤地落在了程讓藏身的灌木叢上。
“出來。”
她的聲音冰冷,沙啞,帶著一種長期缺乏水分滋潤的乾澀,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程讓渾身一僵。被發現了!
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高舉雙手,慢慢地從灌木叢後站了起來。他能感覺到好幾道冰冷的視線瞬間鎖定了他,帶著審視和毫不掩飾的敵意。
“人類?”那名黑暗遊俠頭領歪了歪頭,猩紅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更多的是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一個活著的,出現在瘟疫之地的人類?真是稀客。”
她走上前,黑色的長靴踩在腐爛的落葉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繞著程讓走了一圈,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全身,似乎在評估他的威脅,或者…他在晚餐選單上的位置。
“我…我沒有惡意。”程讓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他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身體出賣了他,“我迷路了,不知道怎麼會在這裡。”
“迷路?”黑暗遊俠頭領嗤笑一聲,那笑聲乾澀得像是骨頭在摩擦,“迷路到天災軍團的腹地?人類的偵察兵現在已經這麼不惜命了嗎?”
“我不是偵察兵!”程讓立刻否認,大腦飛速運轉,“我…我叫程讓,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我醒來就在這裡了,我對這裡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他說的算是實話,但聽起來確實像拙劣的謊言。
另一個黑暗遊俠走了過來,她的聲音同樣冰冷:“維羅娜拉隊長,附近沒有其他人類活動的痕跡。他身上也沒有聖光或者奧術的臭味,就是個…普通的廢物。”
名叫維羅娜拉的隊長停下腳步,站在程讓面前,幾乎和他鼻尖對鼻尖。如此近的距離,程讓能清晰地看到她蒼白面板下細微的血管紋路,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腐殖質和冷冽松針的氣息,混合著一絲血腥味。
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只有冰冷的審視。
“一個來歷不明的活人。”維羅娜拉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致命的威脅,“在這種時候,出現在這種地方。按照最有效率的做法,我應該現在就擰斷你的脖子,免得給女王的領地帶來麻煩。”
程讓的呼吸一滯,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地籠罩下來。
不!他不能死在這裡!好不容易穿越到這個夢寐以求的世界,還沒開始冒險,還沒見識過那些波瀾壯闊的史詩,怎麼能像只老鼠一樣死掉!
強烈的求生欲壓倒了一切恐懼。他猛地抬起頭,直視著那雙令人恐懼的紅色眼眸,幾乎是吼了出來:“等等!我有價值!”
維羅娜拉挑了下眉,似乎對他的反應有點意外。
“價值?”她語氣裡的嘲諷毫不掩飾,“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你能有甚麼價值?用來餵食屍鬼倒是不錯的選擇。”
程讓強迫自己冷靜,語速飛快:“我知道很多事情!關於天災軍團,關於燃燒軍團,關於…關於這個世界未來的走向!我還懂得很多戰鬥技巧和知識,只是…只是這具身體太弱了!”
他必須丟擲足夠分量的籌碼。作為一個資深玩家,他的知識就是他最大的金手指。
維羅娜拉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但依舊冰冷。
“空口白話。”她冷冷道,“每一個被抓住的間諜都會這麼說。”
“我不是間諜!”程讓急切地辯解,他知道這是生死關頭,“我可以證明!給我一個機會!哪怕…哪怕是成為你們的一員!我知道黑暗遊俠的力量!我渴望它!”
最後這句話,讓周圍的幾個黑暗遊俠都發出了低低的、帶著譏諷的噓聲。
維羅娜拉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鐘,那目光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徹底看穿。周圍的霧氣似乎更濃了,寒意刺骨。
終於,她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擁抱陰影?渴望死亡的力量?”
她伸出手,蒼白的手指輕輕拂過程讓的脖頸,冰冷的觸感讓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人類,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要求甚麼。那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充滿了痛苦和永恆的詛咒。”
她的手指停留在他的頸動脈上,感受著那裡蓬勃的、屬於生者的跳動。
“這鮮活的生命力…真是令人作嘔。”
程讓屏住呼吸,他能感覺到對方指尖傳來的死亡氣息。他知道,下一句話,將決定他是被當場格殺,還是獲得一線生機。
他迎著那雙赤紅的眼眸,用盡全身力氣,清晰地說道:
“總比現在就毫無價值地死去要強。”
維羅娜拉沉默了。
片刻之後,她收回手,嘴角勾起一個極其細微、冰冷到極點的弧度。
“很好。”
她轉過身,對著其他黑暗遊俠下令。
“帶上這個…‘志願者’。”她特意加重了這個詞,帶著濃濃的諷刺,“帶回幽暗城。讓黑暗女士來裁決他的…‘價值’。”
兩名黑暗遊俠走上前來,一左一右夾住了程讓。她們的力道很大,不容反抗。
程讓的心沉了下去,又微微鬆了一口氣。至少,暫時活下來了。幽暗城,希爾瓦娜斯…前路未知,但總比立刻變成亡靈的經驗值好。
維羅娜拉走在最前面,她的聲音隨風飄來,清晰地傳入程讓的耳中:
“記住你今天的選擇,人類。從今天起,你過去的生命已經結束。”
“歡迎來到…永恆的黑暗。”
隊伍開始移動,向著霧氣更深處,那片被詛咒的土地腹地前進。程讓被夾在中間,踉蹌前行。他回頭望了一眼剛才藏身的地方,那片枯死的灌木叢在霧氣中漸漸模糊。
現代世界的網咖,電腦螢幕上的勝利畫面,隊友的歡呼…一切都像是一場遙遠的夢。
而現在,噩夢…或者說,一段截然不同、危機四伏的人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