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梅林雖無繁花,卻濃廕庇日,清溪潺潺,涼意沁人。
孫尚香躍身下馬,奔至溪邊掬水洗面,水珠沾溼鬢髮,渾然不覺。
曹昂繫馬於樹,擇青石落座,看她如林間小鹿般歡脫。
“師父!有野果!” 她眼尖,瞥見灌叢間綴著串串丹紅小果。
“別亂吃,小心有毒。”曹昂提醒。
“知道啦,我就看看!” 她輕步走近,小心翼翼摘一枚,置於鼻尖輕嗅,又對光細賞。
側臉浸在光影裡,線條溫軟明麗。
曹昂靜靜凝望。
較之平輿初見時的跳脫,如今的她眉宇間已自生鮮妍氣韻,如青果漸熟,暗溢清甜。
“師父,” 她忽然轉頭,指尖捏著紅果,眼彎如月牙,“若是玲綺姐姐知曉,你我私出跑馬,未帶子文同往,會不會生氣?”
曹昂一怔:“她為何要惱?”
“玲綺姐姐…… 似是格外在意你。” 孫尚香在他身側石上坐下,輕晃雙腿。
言罷,她偷偷抬眼覷他。
曹昂心頭微跳,面上依舊淡然:“她性情直爽,喜怒皆形於色。”
“哦 ——” 孫尚香拖長語調,忽然湊近,好奇中帶著幾分試探,“那師父,你可喜歡玲綺姐姐這般性子?”
曹昂被這直球問得猝不及防,耳根微熱,側首瞥她:“女兒家,打聽這些作甚。”
打聽?我與玲綺姐姐雖性情迥異,卻皆是尚武之人……
孫尚香臉頰微燙,收斂心神,聲音也輕了幾分:“我只是隨口問問。霜姐姐嬌婉可人,宓姐姐慧黠多才,緣姐姐端莊溫婉,玲綺姐姐英氣爽朗…… 師父對她們這般模樣,好像都很欣賞?”
她一路數來,心底莫名泛起一絲澀意,連自己也說不清緣由。
曹昂瞧她微嘟唇角、眼神閃爍的模樣,忽生逗弄之心。
他微微傾身,學她低聲道:“依你之見,為師該欣賞何等模樣?”
“我、我怎知曉!” 孫尚香猛地後縮,心跳如鼓,臉頰滾燙似火。
她慌忙別過臉,抓過水囊猛灌,卻嗆得連連咳嗽。
“咳咳…… 師、師父捉弄人!”
曹昂看她手忙腳亂之態,低低笑出聲。
也罷,慢火溫煨也好,徐徐圖之也罷,此人就在眼前,鮮活明媚。
系統倒計時雖緊迫,若為任務強行推進,失了這般天然意趣,反為不美。
“好了,不逗你了。” 他抬手,輕拍她後腦,一如往日那般溫和,“歇息夠了便上馬,歸遲了,你緣姐姐又要念叨。”
掌心暖意透過髮絲傳來,孫尚香渾身微僵,旋即起身,垂首低聲應:“…… 嗯。”
歸途之上,她異常安靜,只時不時偷瞄前方挺拔身影,心亂如麻。
方才師父靠近那一瞬,她為何如此慌亂?
之前怎麼沒發現,他笑起來時,眼睛竟這般好看?
荒唐!孫尚香,那是你師父!
可轉念一想,師父似乎也並不算 “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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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孫尚香臥於榻上,輾轉難眠。
一閉眼,便是曹昂近在咫尺的面容,溫然氣息,與那雙深邃眼眸。
“啊啊煩死了!” 她將臉埋入枕中,雙腳亂蹬。
為何總想著這些!那是師父!
可昨日書房,他為她拭去墨跡時指尖的溫柔,今日林間近在咫尺的氣息……
“孫尚香,清醒些!” 她坐起身,用力拍臉,“師父只當你是徒弟、是孩童,切莫自作多情!”
可她早已及笄,不再是稚女孩童。
此念一生,便如野草瘋長。
她想起呂玲綺在校場那句擲地有聲的 “你打算何時給我個名分”,
想起小喬打趣她與曹彰時的狡黠眼神,
想起府裡侍女私下豔羨的話語:“大公子這般人物,也難怪那麼多女子擠破頭想嫁。”
若師父他日再娶,會是何等女子?
定然是緣姐姐那般溫柔嫻淑,宓姐姐那般才貌雙全,霜姐姐那般嬌俏靈動……
反正不會是她這般整日舞刀弄槍、爬樹翻牆、一背書便頭疼的野丫頭。
一念至此,心頭酸澀。
她重新躺回去,望著帳頂,只覺得,這夏夜的蟬鳴,吵得讓人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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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外曹丕密室。
燭影數點,昏黃不定。
曹丕居中,面色沉靜。
適才母親院中那番“大局為重”的教誨猶在耳際,然心底那股鬱結之氣,難以消弭。
“母親之意,是要我接甄氏回府。”曹丕緩緩開口,“諸位可有他見?”
許攸率先開口:“主母所慮乃明面之正理。然公子之內助,當為進取之階,非守成之器。少夫人經此一事,膽魄已喪,才智平庸,留於正位,不過虛設。”
司馬懿低咳接道:“懿以為,公子當思‘新婦’。內助之選,須有分量——或才智慧襄助,或家世可倚仗。”
曹丕眸底微瀾。
腦海中,郭照那清冷倔強的容顏與那雙澄澈堅定的眼眸倏然閃過。
此女才慧心志皆屬上乘,若能得之,不僅得一賢內助,更可折兄長曹昂一臂,實為他心中屬意。
然其家道中落,政治背景幾近於無,於他爭奪儲副之位的外援助力,實在有限。
陳群神色端肅:“子桓,禮不可廢。甄氏既為髮妻,無大過而休棄,必惹清議。接回安置,乃守禮全名之舉。然儲副之爭,非獨鄴城一隅,乃觀天下之勢。子桓之內助,確需再思。”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郭照其人,才學或有,然家世寒薄,於大業,實無裨益。當此非常之時,姻親乃強援,豈可輕忽?”
侍立一側的曹休,忍不住道:“郭姑娘才貌心志,確屬難得。若能收服,必為良佐。家世……或可徐徐圖之,加以抬舉……”
不待曹丕回應,許攸已冷笑打斷:“子烈此言差矣!徐徐圖之?儲副之爭,迫在眉睫,豈是‘徐徐’之時?郭照一介孤女,縱有經天緯地之才,於公子而言,不過錦上添花。”
司馬懿緩緩介面,“子遠所言甚是。郭照既不願,強求之,徒耗心力,甚或反目成仇。爭儲大事,非僅個人好惡。”
“觀大公子,納喬氏姐妹,得江東之誼;若公子能得一位分量相當之貴女,則大勢天平,或可傾斜。”
曹丕默然。
郭照的傲骨與才華,他真心賞識;
那份拒他於千里之外的清冷,更激起他征服的慾望。
然而,陳群、許攸、司馬懿,這些他倚重的謀士,口徑竟如此一致。
他閉上眼,緩緩道,“諸位所言,丕明白了。”
“郭照之事,既於大局無補,不必強求,便暫且擱置。然則,內助不可缺,強援必須尋。”
許攸眸中精光暴漲,語出驚人:“公子何須遠求?眼下不就有一位現成的江東貴女,正在鄴城,且與公子年歲相仿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