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夫人臉上溫煦盡褪,只剩沉鬱。
她凝視郭照,似是第一次看清這外柔內剛的女子。
曹丕執卷的手指悄然收緊。
“郭照,你可知自己在說甚麼?” 卞夫人聲音轉冷,“子桓乃司空嫡子,前程萬里。他這般誠心待你,許你前程,安你慈母,你便是如此回報?”
“妾惶恐。” 郭照再拜,身姿卻無半分怯退,“妾深知厚恩。然人心各有志,強求無益。縱使斧鉞加身,前路斷絕,此志不改!”
“好一個‘此志不改’!” 卞夫人氣極反笑,“郭照,莫仗幾分才學,便恃才傲物、不識抬舉!這司空府,豈是你說來便來、說去便去之地?”
“母親息怒。” 曹丕忽然開口,放下書卷,回身對卞夫人一禮,再看向郭照時,面上笑意復現。
“姑娘志節高潔,丕心甚佩。既然姑娘無意婚嫁,丕亦不願強人所難。今日之言,只當丕唐突,姑娘不必掛懷。文海閣編務,姑娘可照舊供職。至於令堂之疾……”
他語氣放緩,“鄴城名醫雖眾,然珍藥難求,調養耗資不菲。姑娘一片孝心,獨力支撐,未免艱辛。日後若用度窘迫,可隨時來找丕。丕雖不才,願盡綿薄,全姑娘孝道,不負今日相識一場。”
郭照心下冷然,面色依舊平靜:“中郎將美意,妾心領。只是無功不受祿,不敢再添麻煩。家母之疾,生死有命,妾但盡人事,聽天由命而已。”
油鹽不進?
曹丕眸光一沉。
“既如此,” 卞夫人耐心耗盡,冷聲道,“你好自為之。退下。”
“妾告退。”
郭照從容行禮,轉身穩步出廳。
直至踏出司空府側門,她一直挺直的脊背,才鬆了一分。
指尖冰涼,掌心盡是冷汗。
她拒了。
也徹底得罪了卞夫人與曹丕。
前路,只會更難。
但她不悔。
仰頭望一眼灰濛濛的天色,郭照輕輕吸氣。
路再難,也是自己選的。
而她信他,那人既已一諾,必不會坐視。
她只需更謹慎,更堅韌,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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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文淵別館。
蔡琰靜對菱花鏡,指尖掠過新裁的月白深衣。
料子細滑,觸手生涼。
侍女欲為她簪珠花,被她輕輕擋開,只揀了一支素銀簪,斜綰青絲。
鏡中容顏清麗依舊,面色卻蒼白如新雪,眸光沉寂。
“蔡先生,曹將軍已在廳前相候。”侍女悄聲稟道。
蔡琰起身,步履無聲,穿過迴廊。
前廳內,曹昂負手而立,正賞玩壁上懸著的一幅前朝山水。
他今日著了身素白文士常服,玉簪束髮,意態疏朗,聞聲回眸,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停,溫然含笑:“先生昨夜可還安歇?”
“尚可,有勞將軍記掛。”蔡琰斂衽,聲線平淡。
“今夜宴設銅雀臺畔水榭,父親特為先生接風,鄴下文士亦多慕名而至。”曹昂側身引路,“先生請隨我來。”
車駕轔轔,碾過暮色中的長街。
車內,蔡琰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
銅雀臺……歸途偶聞軍士閒談,提及那首《短歌行》便在此間譜曲傳唱。
那座高臺,亦藏著眼前此人另一重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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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水之畔,華燈初上。
銅雀臺凌雲接漢,飛簷斗拱,臺側水榭臨波而築,軒窗洞開,清風徐來。
榭內已是冠蓋雲集。
曹操端坐主位,左右荀彧、郭嘉、程昱、陳群等謀臣赫然在列,陳琳、王粲、阮瑀諸文士亦含笑以待,更有無數聞風而至、欲一睹才女歸來的河北名流。
曹昂引蔡琰入內,滿座談笑倏然一靜。
諸多目光——好奇、審視、驚歎、惋惜——交織如網。
蔡琰步履從容,行至階前,斂衽深施一禮,姿態端雅,聲線清冷:“流落之人蔡琰,蒙司空不棄,贖歸漢土,感激不盡。拜見司空,諸位先生。”
曹操撫須,目光在她風骨猶存的身形上稍作停留,頷首道:“昭姬不必多禮。汝父伯喈公,學冠海內,吾素來敬仰。今迎汝歸,一全故人舊誼,二續蔡氏書香。且入座。”
“謝司空。”
酒過數巡,賓主漸歡。
曹操興致漸高,舉杯對眾人道:“今日為昭姬接風,諸公皆文采風流,何不各展才思,以‘歸’或‘文’為題,賦詩作文,以助雅興,亦彰我鄴下文氣?”
眾人紛紛應和。
陳琳率先起身,作《歸鄴城賦》,文辭華美,鋪陳鄴城新貌與曹操功德,贏得滿堂彩。
王粲隨後,一篇《懷舊賦》感懷離亂,思念故土,情真意切,亦令人動容。
阮瑀、徐幹、應瑒、劉楨等“建安七子”中人相繼吟詠,或雄渾,或清麗,各擅勝場。
曹操頻頻點頭,忽而,目光轉向始終靜坐一隅的蔡琰,捋須道:“聞昭姬歸途,曾吹奏《胡笳》舊調,聲動草原,聞者泣下。今夕鄴下文華薈萃,昭姬可否一展絕藝,令吾輩再聆仙音?”
滿座目光,再度齊聚。
蔡琰指尖一顫。
那首于歸途泣血而成的《胡笳》之調,遠未及整理成章,更遑論示於這滿座衣冠。
她緩緩起身,對曹操一禮,“司空有命,不敢不從。然此調乃妾身歸途偶感,零落不成篇章,恐擾清聽。”
“但奏無妨。”曹操大手一揮,“此間皆通音律之人,正可品鑑。”
侍女將那具新琴置於蔡琰案前。
蔡琰凝眸琴絃,指尖懸空,久久未下。
朔風草原、稚子啼泣、故園烽煙、身世飄萍…… 萬般悲緒翻湧。
弦冷,指尖愈寒。
水榭之內,寂然無聲。
座中文士目色交換,曹丕垂眸淺飲,唇角微挑,一抹冷意隱然。
正當她進退維谷時——
“父親。”
曹昂起身,對曹操一禮,又轉向滿座,神色從容,“兒前聞子龍言,蔡先生歸途一曲,蒼涼悲慨,有裂石穿雲之氣。然其中似有未盡之意,或因心緒激盪,曲譜未及周全。”
“蔡先生遠歸,風塵未洗,強令獨奏,恐難盡善,或失其全貌。兒近日偶得一古調殘譜,其意蒼涼,正合今日之會,只是譜有殘缺……”
他目光轉向蔡琰,微微一笑:“久聞蔡先生精研古樂,補闕之能當世無雙。不知先生可否賞臉,與昂合奏此殘譜?或可勉強成調,不至貽笑大方。”
此言一出,滿座皆訝。
蔡琰抬眸,望向曹昂,見他神色坦蕩,眉眼間是一片誠摯的邀約。
曹操眼中閃過一絲興味,撫掌道:“合奏?妙!昭姬以為如何?”
蔡琰沉默片刻,起身一禮:“既蒙將軍相邀,妾身願勉力一試。”
二人對坐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