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禮。”曹昂虛手一扶,鄒緣已上前親攙郭母,指尖輕搭其腕,溫聲道:“天寒風冽,夫人咳喘之症最忌外邪,且入內安坐。”
郭母微怔,已被她溫軟扶入堂中。
郭照眸底掠過一絲訝異,旋即瞭然——她早聞鄒夫人出身名門,精於醫道,尤善調理虛損之疾。
室內陳設依舊素淨。
奉茶畢,鄒緣凝神診脈,觀其舌色氣色,細問起居飲食、咳痰之狀,句句切中肯綮。
郭母見她手法嫻熟、問診精到,知是遇上行家,一一據實以告。
片刻,鄒緣鬆手,轉向郭照溫聲道:“郭姑娘,令堂乃是積年肺腎兩虛,痰飲內伏,兼夾鬱熱。”
“前方用藥固本有餘,然清化痰熱、平喘疏鬱之力稍遜;且久病傷脾,恐滋膩礙胃,虛不受補。”
她再望向郭母,語氣溫和:“夫人常覺胸悶氣短,夜咳尤甚,痰黏難咳,午後低熱、手足心熱,食不甘味,可是如此?”
郭母連連頷首,歎服不已。
郭照立在一旁,心下暗驚——鄒緣所言,與母親平日苦楚分毫不差,見識遠勝尋常醫者。
鄒緣自錦囊取過紙筆,沉吟片刻,揮毫擬就一方,遞與郭照。
“此方清金化痰、宣肺平喘,與令堂體質相合。先取三劑服之,若痰爽氣平,便可續服。日常飲食忌生冷油膩,宜清淡溫養。我另備燕窩、川貝、茯苓等物,可作藥膳調理。”
她又細細叮囑煎服之法與宜忌,條理周至,體貼入微。
郭照雙手捧過藥方,指節微顫——方中蛤蚧、西洋參等皆為珍稀之藥,顯是鄒緣專為母病斟酌。
她斂衽深揖,聲音微哽:“夫人大恩,妾與老母不知何以報答。”
鄒緣輕扶她起身,柔聲道:“不過醫者本分。我與夫君既知,焉能坐視?姑娘孝行可嘉,才識過人,好生侍奉母親,便是不負今日。”
言罷,命侍女奉上藥材、補品與禦寒衣物。
曹昂緩緩開口:“內子略通岐黃,姑娘但依方調理便是。若藥材難求,或需更方,儘可遣人告知,自當盡力周全。”
郭照鄭重再拜:“使君與夫人厚恩,妾與家母沒齒不忘。”
曹昂與鄒緣又坐片刻,問及郭照在府中協理文牘之事,溫言勉勵。
見郭母倦色漸生,便起身告辭。
母女二人送至巷口,望著馬車絕塵而去。
郭照緊攥手中藥方,郭母拭淚輕嘆:“曹使君仁厚,鄒夫人更是菩薩心腸、妙手仁心,此恩不可忘。”
“女兒明白。”郭照低聲應道。
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遠勝金銀相贈,也讓她對這對夫妻的觀感,愈加深沉難明。
回程馬車上,鄒緣低聲道:“郭夫人之疾,悉心調理,雖難根除,亦可安養天年。只是她們母女孤身立身,終究不易。”
曹昂輕聲道,“能為者,我已盡為。往後路,終究要她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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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鄴城,司空府,餞行家宴。
曹操為將返徐州度歲的長子設宴,並準曹彰隨行歷練之請。
廳內暖爐生煙,珍饈羅列,氣氛融洽。
曹操居主位,面色紅潤,興致頗高。
卞夫人、丁夫人、鄒緣(懷抱著歲餘的曹永)、甄脫等女眷居於偏席。
曹昂、曹丕、曹彰、曹植等兄弟陪坐下首。
宴至中途,曹操忽道:“子修,聽聞你在江東,作了篇《吳趨行》,令江東士林為之傾倒?”
曹昂放下酒盞,謙道:“孩兒一時興至,信口胡謅,不足掛齒。”
“謄一份來,為父瞧瞧。”曹操顯然頗有興趣。
曹丕執壺為父親斟酒,含笑介面:“兄長才情,素來令人欽佩。那《吳趨行》孩兒亦曾聽聞隻言片語,氣象恢宏,非胸有丘壑者不能為。”
曹昂瞥他一眼,淡淡道:“子桓過譽。雕蟲小技,何足道哉。”
曹操將謄抄的《吳趨行》覽畢,擺擺手:“你兄弟幾人,不必謙來讓去。子桓近日編修州志,亦頗有進益。為父看了幾篇,文筆精煉,考據詳實,甚好。”
曹丕忙躬身:“父親謬讚,孩兒學識淺薄,尚需磨礪。”
曹操忽然舉杯,聲若洪鐘:“昂兒此番江東之行,揚威立德,大漲我曹氏聲望!當浮一大白!”
眾人齊應,共飲此杯。
曹操目光掃過諸子,在精神奕奕的曹彰臉上頓了頓,捋須笑道:“子文,此次隨你大兄赴徐,須得勤勉。好騎射,僅敵一人;當通經史,更悟為將之道,莫徒逞匹夫之勇。”
曹彰霍然起身,抱拳朗聲道:“父親放心!兒定不負所望,好生向大兄請教!”
言罷,眼角餘光悄悄瞥向曹昂那席正小口吃點心的孫尚香,後者似有所感,回以一個挑眉。
曹操環視全場:“今日家宴無外客,你們兄弟便各展才思,以‘志’或‘時’為題賦詩一首,助興之餘,也讓為父看看爾等近日進益。”
席間曹丕諸人,聞言精神一振。
曹丕暗暗握拳,曹植眼轉靈光。
曹彰則頓時苦了臉,求助般望向兄長。曹昂微微一笑。
曹丕先行,作《述志詩》一首,文辭工穩,氣度雍容,借物言志,隱有乘風而上、施展抱負之意。
曹操聽罷撫須:“子桓此詩,沉穩有度,志存高遠,不錯。”
年輕的曹植意氣風發,一篇《感時賦》脫口而出,辭采華茂,想象瑰麗,將光陰流逝與建功急迫交融得天衣無縫,滿座皆驚。
曹操撫掌笑嘆:“植兒才思,果然敏捷,有凌雲之氣!”
輪到曹彰時,他抓耳撓腮,憋得面紅耳赤,終於借用曹昂個別句落,吭哧吟出。
“大馬金刀握在手,北逐胡兒西平寇。男兒何不帶吳鉤,不建功業不回頭!”
詩句粗豪直白,惹得眾人忍俊不禁。
曹操笑罵:“豎子!一心念著打仗!也罷,志氣可嘉!”
最後,眾目皆匯於曹昂。
曹昂從容執杯起身,向曹操與諸弟微微一禮:“父親,諸位弟弟皆有好詩。兒近日偶有所感,得了幾句,名為《短歌行》,請父親與各位品評。”
他徐聲朗吟,目光悠遠,似穿透宴席,見天地蒼茫: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開篇數句,人生苦短之喟嘆與借酒澆愁之灑脫交織,意境蒼涼而豪邁,頃刻將人引入更深沉宏闊之境。
曹操原本含笑傾聽,此刻不由得端坐,目中精光隱現。
曹昂聲調漸轉激昂,帶出求賢若渴的迫切: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曹操陷入沉思。
這求賢之心,“青青子衿”之化用,宴樂嘉賓之場面……何其貼合他坐鎮鄴城、亟需延攬河北英才的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