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一邊後退一邊疾聲喊:“你冷靜下!衣服其實不是我換的!我剛才是胡說八道!醒酒湯在案上,你趕緊喝了醒醒神!”
話音未落,他不等呂玲綺反應,轉身撩開帳簾就躥了出去。
腳剛踏出帳外,就聽見身後 “砰” 的一聲巨響,像是沉重的案几被狠狠踹翻,緊跟著便是呂玲綺抓狂的怒吼:“曹子修 !!你給我等著 ——!!!”
曹昂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一抬頭,嚯!好傢伙!
營帳四周,劈柴的、餵馬的、擦拭兵刃的、巡營的親兵…… 竟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一個個耳朵豎得堪比兔子,眼裡的八卦之光灼灼,簡直能照亮這黎明前的最後一抹夜色。
見他出來,眾人齊刷刷低下頭,假裝 “專注” 於手頭的活計,劈柴的掄著斧頭半天不落,餵馬的攥著草料忘了投餵。
曹昂耳尖微動,隱約聽見幾聲興奮的竊竊私語飄過來:
“聽見沒?‘又不是以前沒看過’?”
“噓 —— 公子真是膽識過人啊!”
“開盤了開盤了!賭呂將軍多久提刀追過來…… 不對,賭公子多久能把人哄好!”
曹昂:“……”
他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黑著臉,迎著初升的朝陽,快步朝自己的中軍大帳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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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司空府書房內。
滿寵垂手立於階下,將校事府密報逐一陳明:先是二公子曹丕的人馬趁亂自鄴城帶走了袁熙之妻甄氏,未幾,大公子曹昂親至許都,未動刀兵便將人接走,徑直送往徐州。探報語焉不詳,只道二位公子人馬有所接觸,甄氏終隨大公子而去。
曹操半闔著眼,指尖一枚溫潤玉珏轉得極緩。
待滿寵言畢,他方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冷笑:“好,好得很。一個出手劫掠,一個半路截胡。為了個女人,我這兩個兒子,倒是默契。”
他倏然睜眼,精光乍現,看向一旁沉默的程昱:“仲德,依你之見,昂兒此番,是重情護其妻妹?還是想獨攬她背後,河北甄氏這條線?”
程昱微微躬身:“主公明鑑。大公子仁孝之名,天下皆知。然甄氏乃河北鉅富,士林清望所繫。大公子坐鎮徐州,與糜氏關係日漸融洽,若繼甄家長女後再納甄氏,錢糧人望盡歸其手……彼本已軍功赫赫,威震河北,若兼得此二者,其勢恐非國家之福,亦非主公所樂見。”
他略頓,觀曹操神色不變,方繼續道:“兄弟相爭一婦人,本是不雅。然此事亦可視為契機。二公子先手有失,心中必有鬱結。大公子雖得其人,然難免有恃強凌弱之嫌。”
曹操眯起眼:“哦?契機?”
程昱近前一步,低聲道:“主公何不將錯就錯?既大公子聲稱為庇護妻妹,二公子亦曾‘援手’,不如由主公親自定性此番‘爭奪’。便言甄氏遭難,幸得二子相繼救護,兄弟皆有其功。為安頓有功之臣,全曹氏仁德之名,特將甄氏許配二公子為妻。”
曹操眉峰一挑:“許給丕兒?”
他沉吟道,“那甄氏可願?丕兒又豈甘心娶這再醮之婦?”
程昱嘴角牽起一絲淡漠笑意:“主公,此非尋常婚配,乃主公之命,是平衡之道,是保全顏面的恩典。甄氏女能嫁司空公子,已是高攀,安敢不願?二公子得此姻親,既彌合相爭之失,亦得河北助力。初時或有不甘,久之必明深意。如此,既全兄弟情面,示主公公允,又將甄氏之力從大公子處析出,部分轉於二公子,使勢力稍加平均,不致失衡。此乃一舉多得之上策。”
曹操撫須不語,目光深沉。
程昱此計,確是老辣。
“滿寵,”曹操終是開口,聲音沉靜,“甄家那邊,你去一趟。告知其女得我二子相繼救護,此乃天意。吾有意親上加親,將甄氏再許我曹家,以慰其心,亦顯曹氏不負故舊。”
“至於甄家,是選做曹家故交,還是袁氏遺臣,該有計較了。”
“寵明白。”滿寵躬身,“若其仍有觀望之意,或暗通幽州袁熙?”
曹操拂袖,語氣淡而決絕:“那便是自絕於天下。爾自知如何行事。”
“諾。”滿寵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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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曹丕私宅密室。
曹丕面色鐵青,將父親許婚的提議重重拍在案上。
“豈有此理!”他胸腔劇烈起伏,眼中怒火與屈意交織。
“父親這是何意?那甄氏乃再醮之婦!兄長奪之,我卻納之?成何體統!將我曹丕置於何地?莫非只配撿這殘花敗柳嗎?!”
他越想越怒,聲音微顫:“這分明是懲戒!是因我私自動作、與兄長相爭的懲戒!還要用這荒唐婚事來平衡勢力,分薄兄長所得!可我曹丕,豈能僅憑此等微末之道獲取助力?!”
他初始劫人,除卻政治投機與隱隱的爭勝之心,亦存了對那傳聞中“洛神之姿”的幾分念想。
豈料真人雖有殊色,卻名不副實。
如今此女竟成父親手中“平衡”棋子,強塞於他,這羞辱感前所未有。
司馬懿靜立一旁,待曹丕怒氣稍緩,方近前拾起函件細看,神色波瀾不驚。
“二公子,息怒。”司馬懿聲線低沉,自帶一股安定之力,“司空此議,看似懲戒,實為深謀,亦是對公子的一番磨礪試煉。”
曹丕猛抬頭:“試煉?仲達先生莫非要我接下這屈辱之婚?”
司馬懿將函件輕放案上,目光幽邃:“公子請看此函字裡行間。司空先定基調,將爭奪粉飾為兄弟協力。此非尋常婚配,乃司空之命,關乎大局。”
他頓了頓,看向曹丕:“司空用意極深。其一,確為制衡。大公子勢盛,需稍加抑之,將甄家之力部分剝離,轉於公子,使兄弟之勢不至懸殊。其二,亦是保全公子顏面。若任傳公子爭女而敗,於聲望有損。今由司空定性為‘兄弟共救,父命許婚’,既全公子‘有功’之名,又予臺階名分。其三……”
他聲線壓得更低:“此乃司空對公子心性之考驗。看公子是拘於個人好惡、一時榮辱,還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以大局為重,體察父意,順勢而為。若能接下並處置得當,司空心中,對公子評價或不降反升。”
曹丕怔住,怒火漸熄,轉為深思。
他非是愚鈍之人,經此點撥,立明關竅。
父命難違,抗拒後果不堪設想。
“可那甄氏……”曹丕仍不甘心,“我觀之,性情非屬意之賢內助。且其心似在兄長處,強納之,豈非同床異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