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夏,下邳城。
大雨滂沱,敲打著州牧府新換的黛瓦,簷水如注。
曹昂抵達下邳已三日。
他並未急於變革,而是與賈詡、董昭、諸葛瑾、呂虔等心腹埋首卷宗,釐清田畝戶籍,梳理吏治。
白日裡,他或巡視城防,或探訪市井,姿態謙和,言語間多是安撫。
在這溫和表象下,整頓卻如春雨潤物,悄無聲息卻迅疾。
原下邳相孫觀被以“馭下不嚴、縱容部曲擾民”為由明升暗降,調任閒職,其麾下驕兵悍將或遭裁汰,或被打散編入張遼、呂玲綺所部。
陳登被正式表為廣陵太守,加昭德將軍,委以東南重任,但其家眷卻被“體恤”地請至下邳城中妥善安置。
至於東海糜竺,曹昂親筆修書,言辭懇切,只敘糜貞近況,稱其“一切安好,勿念”,邀其常來下邳走動,共敘鄉誼,隻字未提軍政,其意自明。
一系列舉措綿裡藏針,讓徐州士族豪強看清了這位年輕州牧的手腕——他非倚仗武力的莽夫,亦非可被輕易糊弄的紈絝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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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牧府,書房。
窗外雨聲未歇。
賈詡坐於下首,捧著茶,像是睡著了一般。
曹昂展讀孫權來信,信中言辭懇切,以吳國太思女病重、唯願一見幼女為由,請準孫尚香回江東省親。
“吳國太染恙?”曹昂置書於案,嘴角微揚,“孫權這小子,倒是學會打親情牌了。”
孫尚香跟隨自己從豫州輾轉至徐州,名為質子,實際頗是自在,與大喬、小喬、呂玲綺等人相處甚是融洽。
若強送其歸,既恐其不願,亦失與江東維繫之紐帶。
然對方以“孝道”相逼,直接回絕,易授人以柄。
正沉吟間,曹真步履匆匆而入,呈上皖城急信。
乃橋蕤親筆,言小女年幼,曹昂新領徐州百事待舉,倉促大婚恐有不周,且嫁妝籌備需時,懇請婚期暫緩。
曹昂握信,目視窗外沉沉雨幕,默然片刻,將兩信推至賈詡面前:“文和先生,江東連出兩招,您如何看待?”
賈詡細細閱畢,緩聲道:“喬公此信,拖延之意明顯,背後必有孫氏施壓。孫權此信,看似情真,實乃步步殺機。應,則放虎歸山;拒,則揹負阻礙人倫之惡名,有損公子宛城救父攢下的仁孝之名。此陽謀也。”
曹昂頷首道:“先生所言極是。依您之見,昂當如何破局?”
賈詡眼中掠過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公子何必親自應對?此等涉及兩家邦交、關乎司空整體戰略之事,豈是州牧可獨斷?不如將孫權來信,轉呈許都,請司空裁奪。如此,既全禮數,又將難題奉還。準與不準,怨不在公子。”
曹昂撫掌而笑:“便依先生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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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徐州積壓的政務,曹昂信步出門。
簷水注落,聲猶在耳,今朝烈日便灼灼炙人。
州牧府黛瓦蒸騰水汽,天地如籠。
遠遠便聽聞呂玲綺清越指揮聲與兵器破空之音。
校場中央,呂玲綺玄衣勁裝,執戟督導幷州狼騎操練新陣。
雨中操練泥濘未乾,今又添新汗。
汗溼鬢髮貼於微紅頰側,她渾不在意,目光銳利,指令果斷。
曹昂倚門靜觀。
日光下,她專注的側臉鍍著一層薄薄的金光,那種全神貫注的勃勃英氣,是深閨弱質或工於心計的女子絕難企及的。
他看得出神,心底因江東阻婚之煩悶,竟奇異地被此生機沖淡幾分。
取水來!呂玲綺揮戟下令,聲裂熱浪。
士卒傳遞水囊時,她目光掠過月洞門——曹昂執扇而立,袍角沾著書房墨香。
州牧視察軍務?她以戟拄地,喘息間瞥見他袖口新漬,墨跡未乾便來督軍?
曹昂遞過絹帕,微笑道,“路過而已。見呂將軍練兵得法,將士用命,心中欣慰。”
絹帕一角繡淡雅藥草紋,一看便非軍中物。
呂玲綺接帕的手滯了滯,轉而拿去擦拭戟鋒,語氣平淡疏離:暑氣乾燥,兵器易鏽。
曹昂不以為意,語氣溫和,“傷勢可大好了?夏日操練,注意分寸,勿過於勞累。”
呂玲綺脊背微挺,避其目光:“有勞掛心,早已無礙。幷州兒郎耐苦戰,此操練不算甚麼。”
此時香風飄至,小喬提裙雀躍近前,聲脆如鶯:“姐夫!果然在此!我新得冰鎮瓜果,正尋你同消暑呢!”
跑至近前,好似方見呂玲綺,笑靨如花,“呂姐姐也在!練兵辛苦,可要同嘗?甜得很!”
呂玲綺見小喬自然挽住曹昂臂彎,嬌憨依賴之態刺得她眼角微跳。
她生硬偏頭回絕:“不必。軍中不飲。二位自便。”
說罷,朝曹昂草草一抱拳,“末將還需督促士卒練習弓弩,告退。”
不等曹昂回應,她便轉身大步走回校場,背影決絕。
小喬看著她走遠,嘟了嘟嘴,搖晃著曹昂的胳膊:“我是不是打擾你們談正事了?”
曹昂收回目光,低頭看著小喬寫滿無辜的大眼睛,無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尖:“你呀……瓜果在哪兒?陪我去嚐嚐。”
“在涼亭裡!我讓她們用井水鎮得涼絲絲的!”小喬立刻眉開眼笑,拉著他便走。
幾步之外,呂玲綺握緊了拳頭。
酸澀、委屈、羨慕...交織成一張網,將她緊緊纏繞。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計程車卒身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厲色:“都愣著做甚麼?弓弩隊,準備!”
她猛地從身旁箭囊抽出一支箭,搭弓、引弦、瞄準百步外的箭靶,動作一氣呵成。
“嗖”的一聲,箭矢離弦,竟精準地釘入了紅心,尾羽劇烈顫動。
周圍士卒發出低低的喝彩。
呂玲綺面無表情,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繼續。”
心中默唸:紅姐姐說的對,晾著他,穩得住!
可為何……這般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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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亭下,小喬遞來一牙冰鎮甜瓜,瓜皮凝著細密水珠。
“姐夫,甜不甜呀?”她湊得近,眼睛彎成月牙。
曹昂咬了一口。
清甜汁液在舌尖化開,可那甜意未入心底——喬公那封延婚的信函,像根細刺,悄無聲息地紮了進來。
他放下瓜,神色溫和:“霜兒,你自己慢慢用。我忽想起件要緊公務,得去處置。”
他須儘快理局落子,既要穩住喬家,更要破局,反制周瑜的步步緊逼。
小喬嘟了嘟嘴,到底還是乖乖點頭:“那姐夫快去吧。”
曹昂起身離座。
出了涼亭,步履未向書房,卻轉向迴廊另一頭,朝甄宓所居的院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