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軒內,藥香氤氳,月華浸透窗紗。
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甄宓自孤燈下抬頭,美眸倏然亮起,慌忙欲起身相迎。
“宓兒,”曹昂已疾步近前,虛虛按住她單薄的肩,“你我之間,何須這些虛禮。”
目光掠過她蒼白的側臉,他眉頭微蹙,“聽聞華佗先生前些日來診過脈,究竟如何說法?近日可覺爽利些?”
甄宓輕輕搖頭,聲線柔婉:“勞夫君掛心。先生醫術通神,然道妾身此症乃胎裡帶來的不足,心脈先天孱弱,非尋常藥石可速效。開了溫養方子,囑妾身長期調理,徐徐圖之,或可延年。”
她語聲漸低,眸中光華黯了黯,“至於根治……先生亦嘆,渺茫難期。”
曹昂心下一沉,連華佗都無法根治?……
他執起她的手,溫言勸慰:“既需長期將養,我們便耐心些。天下之大,奇人異士輩出,未必沒有轉機。”
他略一沉吟,“華佗先生可還有何囑咐?”
甄宓眼波輕轉,低聲道:“先生臨行前曾言,若論調理此類先天弱症,尤重溫補心脈之法,或可留意南陽鄒氏的家傳秘術。先生道鄒家世代行醫,於經絡溫養、固本培元一道別有心得,其養生秘術,或於妾身之症有所裨益。只是……”
她語帶遲疑,“鄒氏秘術向來不輕傳外人,且多隱於鄉野,尋訪絕非易事。”
南陽鄒氏?
曹昂心念電轉,瞬間想到鄒緣。
她就是南陽鄒氏旁支傳人,還有她那遲遲未有大成的家傳養生秘法……
可為何上次與她細說宓兒病情時,她只開了尋常溫養方子,卻未曾提及?
曹昂按下心中疑竇,柔聲道:“既有線索,便是曙光。宓兒寬心,此事我記下了。你如今最要緊的,是靜心將養,勿要勞神。”
“妾身記下了。”甄宓柔順應道。
她猶疑片刻又道,“還有一事……前幾日,妾身收到了家姐自河北輾轉送來的書信。”
曹昂目光溫和:“哦?你姐姐來信了?她一切可好?”
甄宓自枕畔匣中取出一方素絹遞上,眉間籠上輕愁:“信極短,只道已隨袁二公子至幽州,一切‘尚安’。可妾身深知姐姐性情,最是隱忍要強,若處境尚可,斷不會以此二字搪塞。”
她深吸一口氣,聲微哽咽:“幽州苦寒之地,袁家新敗,心境必然鬱結。當年本應是我嫁入袁家,卻累得姐姐代受此姻緣。如今她在那邊地寒天,若再受委屈……思及此,妾身便心如刀絞。”
曹昂握緊她的手,沉聲道:“我明白。然河北局勢未明,若公然插手,反會為她招禍。此事需從長計議。”
“妾身明白!”甄宓急道,“妾身只求借夫君之力,在幽州稍作佈置——或收買一兩個姐姐身邊的僕役,或於府外設一暗樁。袁氏兄弟鬩牆,幽州並非鐵板一塊,我們或可藉此混亂,傳遞些訊息,知曉姐姐安好;若有可能,暗中送些用物,讓她日子稍舒心些。即便將來有變,也是一條援手之路。”
她仰起臉,目光懇切:“只願讓姐姐知曉世上尚有親人牽掛,能在風雪來時,悄悄遞上一件寒衣。”
曹昂沉吟片刻,終是頷首:“此事可為,我會交由聽風衛謹慎籌劃,一有訊息,必讓你知曉。”
甄宓眼中瞬間粲然,感激地握住他的手:“得夫君此言,妾心已安泰大半!”
曹昂輕輕擁了擁她單薄的肩:“放心。你也要好生將養,莫要過於憂思。”
“謝夫君。”
甄宓心頭暖意湧動,望著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她微微踮腳,仰起臉,在他側頰印下一個如蜻蜓點水般的輕吻。
曹昂微微一怔。
懷中溫香軟玉,他臂彎下意識收緊,俯身時嗓音低沉:“宓兒就這樣謝我?未免太過輕簡。”
說著便欲低頭去尋那嬌豔的唇。
甄宓側首避開,軟語央求:“別……妾身今日身子不爽利,若過了病氣給夫君,便是罪過了。”
她美眸輕抬,帶著幾分羞意,“夫君且容妾身將養幾日,待身子爽利些,再好好謝你,可好?”
曹昂看著她這般欲拒還迎的嬌態,與某個小丫頭的模樣重疊,不由失笑,這又來一隻光負責撩撥的“小狐狸”?
他無奈地低笑,鬆開了手臂:“好,那我可等著了。屆時可不許耍賴。”
甄宓臉頰更紅,瞥他一眼,聲如蚊蚋:“快去吧,莫讓姐姐們等急了。”
曹昂朗聲一笑,叮囑幾句,方才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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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已夜深,大喬院內卻仍留著一盞暖燈。
曹昂放輕腳步走近,見房門虛掩,不由唇角微揚。
他悄然推門而入,只見大喬正背對門口,坐在梳妝檯前慢條斯理地梳理著一頭青絲,眉眼卻帶著幾分刻意的淡然。
曹昂清了清嗓子,本州牧夜巡,查查我家夫人可曾安寢?
鏡中人肩頭微顫,梳子險些滑落,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呀!...夫君?你怎的悄無聲息...
曹昂笑著走近,目光掃過妝臺,問道:咦,這案上怎的備著兩盞酒?夫人這是在等誰?
大喬耳根微紅,我自個兒喝兩杯不成麼?
成啊。曹昂伸手去取酒盞,那分我一杯?
偏不給你。大喬輕巧地挪開酒盞,眼波流轉。
曹昂聞言大笑,從身後環住她:哈哈,這又是為啥?
大喬扭了扭身子,任由他抱著,我是怕你...待會兒又鬧得人睡不著。
曹昂低頭在她頸間輕嗅,一隻手往她寢衣下探去,笑道:數月不見,夫人就只惦記睡覺?
大喬輕笑著躲閃:你!哎呀...手涼...
曹昂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床榻。
錦帳垂落,掩去一室春色。
我怎的覺得,全天下就數我們靚兒的聲兒最勾人?像江南的雨打在青梅上,又脆又糯...
曹子修!你混說些甚麼...
不信?
“…啊...”
“這聲兒就挺好”
“…你…你故意的…”
“請教下夫人,如何能用一聲‘啊’就退了三千追兵?”
“哪有這等事…”
“怎麼沒有?眼下就有個姓曹的將軍,被你三聲兩聲就卸了甲…”
“…油嘴滑舌…”
“那夫人說句好聽的?”
“休想……”
“說不說?”
“夫君好厲害...”
“乖。再賞一聲‘好哥哥’?”
“…你別得寸進尺…”
“怎麼進?”
“混賬東西…”
“罵人也這般動聽。再來?”
“…不要了…”
“那可由不得你。今晚偏要聽聽,是江南的雨脆,還是北地的雪化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