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刻起,加派人手,嚴密監控太醫署所有曾為皇后診脈的醫官,及其家眷。若有異動,即刻報我。”
“諾!”
他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若確診是真……這將是一場不能輸的硬仗。
他不僅要護住她,還要護住那個可能到來的、不容於世的小生命。
夜色深沉,曹昂獨立窗前,望著皇宮方向,目光銳利。
壽兒,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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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宮,椒房殿內室。
簾幕低垂,薰香淡雅,隔絕了外間的喧囂。
鄒緣垂首靜立,皇后伏壽倚在鳳榻上,屏退了所有宮人,只留一名心腹老嬤嬤在旁。
“有勞曹夫人走這一趟。”伏壽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緊繃。
“娘娘言重了,此乃臣婦本分。”鄒緣上前,聲音溫婉沉靜,“臣婦新得一道溫補方子,或於寧神有所裨益,特來請娘娘一試。”
她抬眸,與伏壽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指尖輕輕搭上皇后腕間脈搏,鄒緣凝神細察。
片刻之後,她的指尖微微一顫!
她迅速收斂心神,屏息凝神,再次仔細探去。
脈象如盤走珠,圓滑流利……這、這是……
鄒緣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從胸腔裡躍出來!
她強自鎮定,抬眸看向伏壽。
皇后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那雙總是沉靜威儀的眼眸深處,此刻清晰地映著無法掩飾的驚惶,似乎還有一絲希冀。
鄒緣迅速垂下眼簾,指尖未離腕脈,聲音壓得極低,“娘娘……月信遲來多久了?”
伏壽的呼吸驟然一窒,臉色白了三分,聲音微啞:“…已…已兩月未至。”
一旁的老嬤嬤倒抽一口涼氣,連忙用手捂住嘴。
鄒緣閉了閉眼,再次確認那獨特的脈象。
不會有錯!
她收回手,後退一步,斂衽深深一禮,聲音沉靜卻帶著千鈞之力,一字一句清晰道:“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娘娘此乃滑脈之象。據脈象顯示,鳳體安康,胎氣初凝,只是略顯虛浮,需靜心安養。”
“哐當——”老嬤嬤手中的拂塵掉落在地。
伏壽猛地攥緊了鳳榻邊的流蘇,指節泛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閉上眼,長長吸了一口氣,復又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與孤注一擲的堅毅。
“曹夫人,此事你有幾分把握?”她的聲音異常清晰。
“千真萬確。”鄒緣抬頭,目光懇切而沉重,“為保萬全,娘娘還需……”
“不必再診了。”伏壽打斷她,目光銳利地看向鄒緣,“此事,除你之外,宮中尚有幾人知曉?”
“除娘娘、嬤嬤與臣婦外,應無他人。太醫署此前請脈,皆以‘心氣血虛’論之,未曾深究。”
“好。”伏壽緩緩點頭,她看向鄒緣,目光復雜,“曹夫人,本宮多謝你。”
鄒緣心中一酸,連忙道:“娘娘折煞臣婦了。”
曹夫人,”她看著鄒緣,語氣平靜,“請你轉告他,本宮需要他。需要他的萬全之策。”
“萬全之策”四個字,重若千鈞。
沒有曹昂的庇護,她獨自一人,根本無力保住這個孩子。
鄒緣看著皇后強自鎮定的模樣,想到她深宮獨處、發覺此事時的驚懼無助,想到她如今步步驚心的處境,再想到自家夫君對此事的焦灼重視……
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自己嫁與曹昂近兩載,雖夫妻和睦,他卻因尊重她鑽研秘術的意願,始終未與她圓房。
她仍是完璧之身。
此刻,卻是由她親手診出,他的另一個女人,尊貴的大漢皇后,懷了他的骨肉。
這其中的荒謬、驚險與難以言喻的酸澀,讓鄒緣心潮翻湧。
但她迅速壓下所有私心雜念。
此刻,最重要的是護住眼前人,護住這個孩子,完成夫君的重託。
“臣婦定將娘娘之言,一字不差地帶到。”鄒緣上前一步,語氣堅定,“夫君已知娘娘鳳體違和,憂心如焚。他已在外早做安排。請娘娘務必寬心,一切皆有應對之策。”
伏壽聞言,眼底猛地閃過一絲光亮,緊繃的肩頸微微鬆弛了一瞬。
她深深看了鄒緣一眼,眼中掠過一絲感激與歉然,終是化為決斷:“好。本宮信你們。”
“請娘娘即刻稱病靜養,閉門謝客。一應飲食起居,皆需絕對心腹經手。臣婦會立即回稟夫君,早做萬全準備。”
“有勞夫人。”伏壽微微頷首,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
鄒緣再次深深一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腳步匆匆,心卻沉甸甸的。
看著鄒緣退出的背影,伏壽緩緩靠回鳳榻。
巨大的恐懼與微弱的希望交織在一起,幾乎將她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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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府曹昂書房。
“砰!”曹昂手中的茶盞重重落在案上。
他猛地站起身,盯著鄒緣,聲音因極度緊繃而顯得有些嘶啞:“緣緣,你……確定?!”
鄒緣重重地點點頭,“滑脈清晰,絕不會錯。已兩月有餘。娘娘她獨自強撐了許久。”
曹昂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坐下,手指用力攥緊。
震驚、狂喜、擔憂、巨大的責任感瞬間淹沒了他。
竟然是真的!
“她反應如何?”他聲音乾澀。
“娘娘起初驚惶,但很快便鎮定下來。她似乎早已有所猜測,只是需要確認。”
鄒緣回想起伏壽那雙強作鎮定的神情,心中微酸。
“夫君,此事關乎國本,關乎娘娘清譽性命,頃刻間便是滔天大禍!必須立刻決斷!”
曹昂眼神驟然銳利如刀,所有情緒瞬間被壓下,只剩下冰冷的決斷。
“我明白。”
他沉吟片刻,語速極快:“緣緣,你立刻秘密準備幾副安胎固元的方子,藥材務必尋常,分多次、從不同藥鋪購入,絕不可引人注目。方子要溫和,以調理虛乏為名,能穩住胎氣即可。”
“是,妾身明白。”
“影七!”曹昂低喝。
黑影悄無聲息出現。
“加派三倍人手,盯死太醫署!尤其是曾給皇后請過脈的醫官,若有異動,或與董承舊部、宮中妃嬪異常接觸者……”曹昂眼中寒光一閃,“準你臨機決斷,務必封口!”
“諾!”
“傳令許都聽風衛,啟動所有宮中暗線,嚴密監視椒房殿周遭,任何試圖窺探皇后‘病情’之人,無論身份,一律記錄在案,隨時報我!”
“諾!”
“另外,”曹昂目光銳利如刀,“想辦法,讓皇后娘娘‘病’得更合理些。需要靜養,需要避人,需要合情合理地減少一切外界接觸。”
“諾!”
一道道指令冷靜而迅速地發出,書房內氣氛凝重如鐵。
曹昂負手立於窗前,望著陰沉的天空。
萬全之策?
這世上從無萬全之策,尤其是在這波譎雲詭的深宮,面對如此驚天秘聞。
但他必須創造出一個來!
無論結果如何,無論要面對甚麼,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她獨自承受。
皇宮深苑,從來都不是她的牢籠,他也絕不會讓它成為她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