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韻一杯涼茶下肚,心火未消,正要繼續審問曹昂這“甄夫人”的來歷。
卻聽院門“哐當”一聲被人推開,一道翠色身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人未到聲先至:“馮韻你回來啦!一回來就欺負我姐夫!”
小喬叉著腰,氣勢洶洶地擋在曹昂身前,雖然個頭比馮韻矮些,氣勢卻半點不輸,仰頭瞪著馮韻。
馮韻正在氣頭上,沒好氣地揮揮手,“喬霜?我教訓我家夫君,關你甚麼事?!”
“怎麼沒我事?”小喬梗著脖子,“姐夫答應明天陪我騎赤兔馬的!你把他耳朵揪紅了,他還怎麼有精神陪我?”
曹昂在一旁聽得哭笑不得,下意識就想伸手去揉小喬的腦袋:“霜兒,我沒事……”
“你別動!”小喬頭也不回,一巴掌拍開他伸過來的手,繼續“據理力爭”。
“馮韻,我知道你氣甚麼。不就是一個新來的甄夫人嘛!”她撇撇嘴。
“我告訴你,那位甄夫人啊,性子冷得像塊冰!姐夫剛進她房門呢,就被請出來了!這些天姐夫不是待在書房忙軍務,就是來找姐姐和梅姐姐說話解悶,壓根沒去沾她邊兒!”
她說著,伸出小手,心疼地摸了摸曹昂還泛紅的耳廓。
“姐夫這麼好,有人不知道珍惜,你還衝他發火!要我說,就該晾著她!”
馮韻聞言,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曹昂:“她說的是真的?”
曹昂無奈點頭:“大致不差。此事內情複雜,甄夫人定有她的難處。”
小喬立刻接話,得意道:“看吧!你錯怪他了!快給姐夫道歉!”
馮韻挑眉,往前逼近一步:“道歉?他曹子修一聲不吭又往家裡塞人,我還說不得碰不得了?”
小喬被她的氣勢逼得後退半步,後背一下子撞進曹昂懷裡,頓時像找到了靠山,聲音又揚了起來。
“那、那也不能揪耳朵!姐夫要是做錯了,你可以罰他抄書!罰他背書!要不罰他給我畫十幅新畫!”
曹昂:“……”
這到底是誰罰誰啊?
馮韻看看一臉“義正辭嚴”的小喬,又看看躲在小喬身後,擠眉弄眼讓她不要跟小丫頭計較的曹昂,差點沒忍住笑。
她擺了擺手,“行了行了,瞧你倆這出‘英雄救美’……不對,是‘美人救狗熊’?我還沒把他怎麼樣呢!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馮韻手指戳了戳小喬的額頭:“你就護著他吧!遲早把他慣得上房揭瓦!”
說完,又白了曹昂一眼,“還有你!趕緊把你家小祖宗弄走,看著就眼暈!”
曹昂連忙攬著小喬的肩膀就往院外帶:“好好好,我們這就走。韻姐姐消消氣,晚點我再過來負荊請罪……”
馮韻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搖頭失笑。
“這哪是來救人的,分明是來宣示主權的……這小丫頭片子,心眼兒倒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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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然跟至院外,隱在廊柱後的甄姜,好奇地看著這一切。
馮韻的颯爽,小喬的嬌憨,而那個聲名狼藉的夫君曹昂,反倒略顯無奈地笑著,眼底流淌著一種近乎寵溺的縱容,哪有傳聞中半分強佔人妻的惡霸模樣?
這帶著煙火氣的“雞飛狗跳”,與她自幼見慣的高門後院那死水般的規行矩步,截然不同。
甄姜心緒雜亂如麻。
她正要反身離去時,一股熟悉的心悸感悄然襲來,她呼吸一滯,無力地往後抵住冰涼的廊柱。
這自孃胎裡帶來的弱症,是她深藏的秘密。
她垂下眼睫,極力調息,試圖壓下那股不適。
小喬拉著曹昂笑嘻嘻出來時,甄姜下意識想要避開,卻已來不及。
曹昂抬眼,目光越過嬉笑的小喬,精準地捕捉到了廊下那抹倚柱而立的素雅身影。
她臉色蒼白,身影在冬日稀薄的光線下,更顯單薄。
他腳步微頓,輕輕拍了拍小喬的手背,溫聲道:“霜兒先回去,我稍後便來。”
小喬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甄姜,衝她飛快地做了個鬼臉,便蹦跳著跑開了。
曹昂緩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
甄姜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口的悸動,微微屈膝:“夫君。”
“天寒風緊,夫人怎會在此?”他語氣平和,目光卻在她臉上細緻地停留。
“妾身聽聞馮姐姐歸來,本欲前去問安,無意路過……”她低聲應答,袖中的指尖悄悄用力按了按心口,只盼這不適快些過去。
曹昂靜靜看了她片刻,並未追問,只是道:“風寒霜重,你氣色不佳,不宜久立。我送你回去。”
甄姜微微一怔,低聲道:“不敢勞煩夫君,妾身自行回去便可。”
“無妨,順路。”曹昂語氣依舊平和,卻不容置疑,側身示意她同行。
兩人默然並行於迴廊裡。
甄姜刻意落後半步,心跳卻因他的靠近而愈發失序,先前身體的不適與此刻心頭的異樣糾纏在一起。
至她所居院落門前,甄姜停步,轉身斂衽一禮:“謝夫君相送。”
曹昂駐足於石階下,目光掠過她依舊缺乏血色的臉頰,並未如往常般即刻轉身,只是溫和叮囑。
“進去吧,好生歇著。若仍覺不適,莫要耽擱,即刻喚醫官來。”
“是。妾身記住了。”甄姜低低應了一聲,立刻轉身,推開門扉,那道纖秀的身影便迅速隱沒在門後。
未曾回顧,也未曾有任何邀請的表示。
曹昂負手立於階下,靜靜望著那扇再無動靜的門,眼神裡帶著疑惑和擔憂。
他靜立片刻,轉身悄然離去。
門內,甄姜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聽見外面腳步聲遠去,彷彿卸下千斤重擔,輕輕籲出一口氣。
方才院內那份鮮活的熱鬧,他護送時沉默的身影,以及自己身體不爭氣的警告,種種情景紛至沓來。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在心間瀰漫開來。
夾雜著身份錯置的惶惑、身體隱秘帶來的無力脆弱、以及一絲因他而泛起的波瀾。
她獨坐窗邊,寂寥重新如潮水般包裹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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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炭火正暖。
“公子,紅夫人密信至,言河北有緊急訊息。”影三悄步近前,呈上小小信筒。
曹昂迅速取出密信展開,目光掃過紙上字句,眉頭漸漸蹙起。
“袁熙……竟對那甄宓不滿?嫌其才貌名不副實?”他低聲念出,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這袁家二郎,莫非是眼睛瞎了不成?”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甄姜那張清冷絕俗的臉龐——
雖總是帶著疏離,眉宇間鎖著輕愁,但那份精緻與清華氣度,已是人間罕有。
他至今仍清晰地記得,喜帕掀開那一瞬,燈火映照下,令人屏息的驚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