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秋末,皖縣。
喬府門前車馬漸穩。
孫尚香率先躍下馬車,步履輕快,曹昂隨後而行,一行人直往正堂走去。
堂內,橋蕤端坐主位,神色沉靜。
大喬侍立於側,眉間隱有憂色,卻不見小喬身影。
曹昂上前執禮:“岳父,小婿已自吳郡返回,特來接靚兒與霜兒回豫州。”
橋蕤捋須沉吟片刻,道:“子修來得正好。老夫有一事欲與你商議。”
他示意曹昂入座,續道:“周瑜前日又來提親,欲以正妻之禮迎娶霜兒。公瑾確是誠心可鑑,此樁聯姻於江東安定亦大有裨益。”
話音未落,屏風後轉出一襲鵝黃衣裙——正是小喬。
她悄悄望了曹昂一眼,隨即低頭擺弄衣帶,聲音細小:“爹爹,女兒還不想嫁人…”
孫尚香聞言,偷偷扯了扯曹昂的衣袖,壓低聲音問:“師父,周都督想娶霜姐姐,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呀?”
曹昂瞥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回道:“尚香啊,回去把《三十六計》抄十遍——美人計篇,記得重點註釋。”
“師父你!”孫尚香一跺腳,仗義道,“好,你不急,我急!”
她轉而看向小喬,聲音清脆:“周都督好是好,可也太悶了!整日不是兵法就是琴譜,霜姐姐你受得了嗎?反正我可受不了!”說著,她便去拉小喬的手。
小喬被她鬧得臉紅,偷眼去瞧曹昂,只見他面色平靜,唯有一雙眸子深不見底。
曹昂忽然開口:“婚姻大事,自當由岳父與霜兒自行決斷。不過…”他話鋒微轉,“若霜兒不願,昂必不教她受半分委屈。”
橋蕤眉頭微蹙:“子修此話何意?莫非覺得周郎非良配?”
“非也。”曹昂從容應答,“公瑾才貌雙全,自是良配。然婚姻終究需兩情相悅。”
橋蕤神色一變:“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能全憑兩情相悅?”
曹昂淡然一笑,擲地有聲:“其他人我管不著,我答應過靚兒,必須給霜兒找個兩情相悅之人,讓她快樂一生。”
橋蕤面色變幻。
喬夫人見狀,忙打圓場道:“膳席已備,有何事不妨用餐後再議。”
午膳時分,橋蕤放下酒杯,語氣不容置疑。
“霜兒,你既已行過及笄禮,便不該再如孩童般嬉鬧。為父與你母親商議過了,往後你安心留在皖城,多習女紅禮數,不必再隨你姐姐往返奔波。”
小喬正夾著鱸魚,聞言筷子“啪”地落在桌上,瞪圓了眼:“爹爹!為何不讓我跟姐姐回去?豫州府中我還有好多畫未完成,姐夫答應給我的新顏料也還沒……”
“胡鬧!”橋蕤臉色一沉,“女兒家終須有個歸宿!整日廝混…成何體統!為父已為你擇定良辰,不日便與周家議親!”
“這麼快?”小喬怔住,下意識望向姐姐。
大喬蹙眉柔聲勸道:“父親,霜兒年紀尚小,此事是否……”
“不必多言!”橋蕤揮手打斷,“我意已決!子修,”他轉向曹昂,語氣疏離,“小女頑劣,往後不敢再勞煩照料。”
小喬猛地站起,眼圈頓紅:“我不嫁!我要跟姐姐回平輿!誰要嫁人!爹爹說話不算話!從前明明說隨我高興的!”
“放肆!”橋蕤拍案而起。
正當此時,一家僕匆匆入內稟報:“老爺,周將軍到訪。”
話音未落,周瑜已緩步而入。
今日他一襲月白深衣,更襯得面如冠玉。
見廳內情形,眸光微動,仍從容見禮:“不知曹公子也在,瑜唐突了。”
小喬下意識朝曹昂身後縮了縮。
這細微動作落入周瑜眼中,他唇角笑意淡了幾分:“看來瑜來得不是時候。”
曹昂坦然相迎:“公瑾來得正好。方才岳父正說起你與霜兒的婚事。”
周瑜深深望了小喬一眼,溫聲道:“瑜心慕霜妹妹久矣。若得良緣,必珍之重之。”
小喬看看周瑜,又偷眼去瞧曹昂。
曹昂端坐,神情鎮定。
橋蕤請周瑜落座,喬夫人命人添菜布席。
氣氛微妙,小喬努力端莊,周瑜溫文回應,
二人瞧來倒也登對。
曹昂與大喬自然相處,夾菜斟酒,默契自成。
周瑜起身敬酒時,以只二人可聞的聲音道:“江東的花,還是開在江東水土最相宜。”
曹昂舉杯一笑:“天下春花,皆沐漢月。”
侍者奉上小喬最愛的桂花糯米藕,她矜持未動。
曹昂朗聲一笑,徑自夾了最糯的一塊放入她碟中:“喏,你愛的,快趁熱吃。”動作熟稔自然。
小喬下意識欲如往常般歡呼“謝姐夫”,卻猛省周瑜在側,硬生生咽回話語,偷眼去瞟。
周瑜微笑頷首,示意她無需拘禮。
這番寬容,反令她如坐針氈。
恰見曹昂又給大喬佈菜,低笑:“靚兒你也用些。”親暱之態,宛若日常。
就在這一瞬,她驟然明悟。
選周瑜,便是永遠端莊矜持的周夫人...
“公瑾哥哥…”小喬終於輕聲開口,“你的心意霜兒明白。但…但我還想多陪爹爹和姐姐幾年…”
她越說聲越低,頭幾乎埋到胸前。
周瑜默然片刻,緩聲道:“霜妹妹孝心可嘉,瑜豈能不解?今日確是瑜有些心急了。”
他轉而向橋蕤從容一禮,“瑜便暫且告退,不再打擾。待霜妹妹覺得時機合宜之時,瑜還會再來拜訪的。”
言罷,他翩然起身,朝席間眾人微微點頭,從容離去。
待周瑜離去,橋蕤長嘆:“罷了!女大不中留!霜兒既然不願,為父也不逼你。”
他對曹昂道,“但霜兒年歲漸長,客居姐姐家,終非長久之計…”
話沒說完,忽有一名聽風衛疾步而入,徑直走向曹昂,遞上一封火漆密函:“公子,豫州急報!”
曹昂展信一看,面色驟凝——依附袁紹的張繡,竟趁曹操東征徐州之際,陳兵宛城,意圖北上!軍情如火,刻不容緩!
曹昂收信起身,對橋蕤拱手:“岳父大人,軍情緊急,昂需即刻返回豫州。靚兒與我同行。至於霜兒……”
他看向小喬,嘴角勾起她熟悉的弧度,“霜兒,上次是誰纏著姐夫,說要騎赤兔馬追風的?這趟回去天高地遠,赤兔跑起來風馳電掣——一個人趕路未免寂寞,正好缺個在身邊說笑解悶的小丫頭。”
他笑眼微彎,朝她伸出手,“你來不來?”
小喬眼睛唰地亮了,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我來!我當然來!”
話音未落,人已像只歡快的雀兒,提著裙角便要奔向他身邊。
“你敢!”橋蕤氣得鬍鬚直抖。
曹昂卻已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對橋蕤道:“岳父,霜兒心性未定,強留反生芥蒂。不如讓她隨我去散散心,待戰事平息,昂親自送她回來,再議婚嫁不遲。”
說罷,根本不給橋蕤反駁的機會,轉頭對孫尚香道:“尚香,去牽你的馬來!我們先行一步!”
“得令!”孫尚香反應極快,轉身就往外衝。
“曹子修!你…你豈可…”橋蕤驚怒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