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司空府。
大公子曹昂與鄒緣的婚期已然擇定。
距此良辰吉日,恰有一月之期。
時值初秋,白日雖餘暑未消,早晚卻已透出些許涼意。
依漢時禮制,婚儀遵循“六禮”,步步莊重。
曹氏門第顯赫,雖處亂世,禮數卻也不敢輕廢。
此刻,“納采”(提親問卜)、“問名”(互換生辰)已由曹操主婚,遣媒妁鄭重完成。
府中匠人正精心打造作為“納吉”(訂婚)信物的雁羔、玄纁,庫房亦開始清點“納徵”(送聘禮)所需的聘金、聘禮。
接下來,只待曹昂親往鄒氏在許都的臨時寓所“請期”(商定婚期),最後于吉日行“親迎”之禮。
府中上下,皆為此事忙碌,一片喜慶。
曹昂正在西廂與鄒緣核對請柬名錄,窗外蟬聲猶存。
“公子。” 聽風衛的心腹悄然入內,低聲稟報:“下邳‘永順’綢緞莊王掌櫃,八百里加急。”
曹昂神色一凝。
「甘夫人孤身抵下邳,風塵僕僕,持信物至。卑職謹遵公子前令,已遣最可靠之弟兄,一路暗中護送,前往譙縣老宅安置。事涉重大,萬望公子速決。」
甘夫人!她居然真的來了!而且還是一個人,按自己早先的計劃,直接送去了譙縣!
譙縣是我曹家老家,基本都是自己人多,眼線少。
但她一個人待在老宅,他怎麼放得下心?劉備現在敗走到哪兒了都不知道?要是讓他知道甘夫人在哪兒……
再說,她一個弱女子,這兵荒馬亂的,一路過來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緣緣,”曹昂收好密報,“我有急事,得馬上出一趟遠門。”
鄒緣何其聰慧敏感,看他這表情,又提到下邳,心裡隱約有些猜疑。
卻也只是柔聲問:“去哪兒?危險嗎?甚麼時候走?天要冷了,我給你拿件披風。”
“回譙縣老家,處理點……以前答應的事。”曹昂沒明說,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別擔心,沒甚麼危險,就是事情急,拖不得。婚事的事情,暫時得辛苦你和母親多操心了。”
他決定親自去譙縣安置甘夫人。
事不宜遲,曹昂馬上收拾了一下,就去書房找曹操。
曹操正在批軍報,頭都沒抬:“甚麼事?要是婚事那些零零碎碎的花費,找你姨娘說去。”
曹昂深吸一口氣,把早就想好的說辭搬出來,躬身行禮,
“父親,不是婚事。孩兒籌備婚典時總念著譙縣祖祠,想獨自回去一趟,到列祖列宗前告知成婚之事。”
“順帶拜會族中長輩,請幾位德高望重者回許都觀禮。再帶些糧帛安撫譙縣受災鄉鄰,全了飲水思源的心意。”
“此去不過半月便回,婚典籌備已託付丁斐與呂虔,斷不會誤事,還望父親應允。”
曹操筆下頓了一下,抬眼盯著曹昂看了會兒,曹昂低著頭,一臉誠懇,
沉默了一會兒,曹操揮揮手:“既然是正事,那就去吧。快去快回,別耽誤了婚期。多帶點護衛,七月天說變就變,路上也不太平。”
“謝父親!孩兒一定儘快回來,絕不耽誤大事!”曹昂恭敬行完禮退了出去。
一出門,腳步飛快。
“子修,”鄒緣匆匆從走廊過來,把一件薄絨裡子的披風塞他手裡,又遞過來一個青布包袱。
“裡面有些應急的金瘡藥、解毒散,還有能放住的胡餅。秋天風涼,一路千萬小心。”
曹昂接過披風和包袱,手裡沉甸甸的,心裡也沉甸甸的。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等我回來。”
馬蹄得得,曹昂一馬當先,僅帶著胡三等數名精銳親隨,快馬加鞭,直奔譙縣。
------?------
譙縣,曹氏故里。
相比於許都的繁華,這裡顯得更為寧靜祥和。
甘夫人已被先行送達,安置在一處清雅院落。
當曹昂風塵僕僕地出現在她面前時,她正對窗獨坐,眼中帶著一路顛沛後的驚惶與不安。
甘夫人看見他進來,美眸一亮,又迅速低頭,聲音微顫:“曹……曹公子?您怎麼親自來了?”
她似乎清減了些,下頜尖尖,更顯柔弱。
“夫人,一路辛苦。受驚了。”曹昂聲音溫和,帶著一絲歉意,拱手行禮。
甘夫人慌忙起身回禮,動作間帶倒了身旁的茶盞。
曹昂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手虛扶,兩人的指尖不經意地碰了一下。
甘夫人猛地縮回手,垂眼不敢看他:“妾身失儀……又勞煩公子千里迢迢趕來,妾身實不知該如何……”
“夫人言重了。亂世飄零,非夫人之過。昂既承諾護你周全,自當盡力。”
“此處是譙縣,我曹家根基所在,距夫人故里沛縣亦不遠,安全無虞。”
“夫人可在此安心住下,一應用度皆已備齊,我會留下可靠之人護衛聽用。”
“待有了玄德公的確切訊息,昂必第一時間告知夫人。”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記得夫人曾言,願有一方庭院,春夏種花,秋冬觀雪。”
“譙縣雖非世外桃源,但暫可安身。此處離許都不遠,一日之程,若有事,夫人亦可隨時遣人尋我。”
聽到“沛縣”二字,甘夫人倏然抬頭,又驚喜與感動。
他不僅知道她的故鄉,連她思鄉這點細微心事都體察到了!
他竟然處處為她考量得這般細緻周全!
對比自身在亂世中的無助與劉備的疏離,這份雪中送炭的情義,讓她心中情緒翻湧,一時竟哽咽難言。
只能深深一福:“公子大恩……妾身銘感五內……”
她迅速低下頭,剋制著不讓淚水滑落。
曹昂知她心緒激盪,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院落。
趁人之危,非君子所為。
系統音響起,聲音卻比往常的銅鑼音乾脆。
“(ˉ▽ ̄~) 切~~!”
------?------
次日,曹昂決定帶甘夫人乘馬車短暫外出散心,透透氣,也讓她熟悉一下週邊環境。
沿途經過驛館歇息時,難免引人注目。
曹昂年輕俊朗,身份尊貴,氣度不凡;
甘夫人雖衣著素雅,卻難掩其溫婉清麗之姿,眉宇間淡淡的哀愁更添風韻。
兩人偶爾同時下車透透氣,總能引來四周細微的議論聲。
“瞧那公子好生氣度,不像尋常人家出身。”
“旁邊那位夫人是誰?從未見過這般婉約動人的女子……”
“嘖,真是郎才女貌,宛若一對璧人。”
甘夫人下意識地垂下眼簾,臉頰發熱。
玄德公待自己相敬如賓,卻也疏離。
他年長她許多,心中裝著的是江山社稷,何曾有過這般年少熾熱的眼神?
更從未有人將他們稱作“璧人”。
身旁這位曹公子,與自己年歲相仿,言談舉止間既有少年的朝氣,又有著超乎年齡的沉穩。
還有偶爾流露出的,讓她心悸的侵略性。
------?------
一次在庭院中,曹昂正與當地官吏交談,甘夫人恰好從旁經過。
曹昂轉頭看到她,很自然地對她頷首微笑。
那官吏見狀,笑著奉承了一句:“大公子與夫人鶼鰈情深,真是令人羨慕。”
曹昂聞言,並未糾正,只是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看了甘夫人一眼。
甘夫人頓時心如擂鼓,臉頰緋紅,幾乎不敢抬頭,匆匆斂衽一禮便快步離開。
背後還能感覺到他那道帶著笑意的目光,灼得她耳根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