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凜盤膝坐於岩石之上,周身靈力如涓涓細流,緩緩流轉,修補著損耗的經脈與氣海。
先前連番激戰,尤其是強行催動眾多真寶帶來的反噬,讓他體內氣血翻騰,靈力幾近枯竭。
此刻靜下心來,全力運轉萬流歸宗訣,配合身上攜帶的丹藥,恢復速度倒也不慢。
約莫兩個時辰後,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雖未恢復至巔峰,但已無大礙,至少有了自保與應變之力。
他目光微轉,落在不遠處的蘿扇仙子身上。
此刻的蘿扇仙子,與之前的兇悍刁蠻判若兩人。
她依舊無力地癱坐在潮溼的地面上,鵝黃色勁裝沾染了塵土,顯得有些狼狽。
那張原本精緻絕倫的小臉此刻微微發白,額前滲出細密的汗珠,幾縷碎髮黏在頰邊,更添幾分楚楚可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那雙總是閃爍著狡黠與冷厲的大眼睛,此刻水汽氤氳,眼巴巴地望著陸凜,滿是委屈、懊惱,還有一絲祈求。
見陸凜望來,蘿扇仙子眼中水光更甚,小嘴一扁,帶著濃重的鼻音開口道:“陸……陸道友,之前是小女子不對,是我不該覬覦你的寶貝,暗算於你。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你看我現在這副樣子,手無縛雞之力,任人宰割……還請陸道友高抬貴手,賜我解藥吧……”
她的聲音嬌軟甜膩,帶著一種刻意放低的柔弱,與之前喊打喊殺的模樣天差地別。
陸凜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沒有作聲,重新閉上雙眼,繼續調息。
這妖女詭計多端,誰知這楚楚可憐的模樣是不是裝的?
見陸凜不理,蘿扇仙子眼中的水光瞬間化為氣惱,但隨即又強壓下去。
她扭動了一下酥軟無力的身體,試圖坐直,卻差點摔倒,只得維持著略顯彆扭的姿勢,聲音帶上了一絲哭腔:“陸七!你這人怎麼如此鐵石心腸!我都這樣了,你還要怎樣?”
“難道真要看著我毒發身亡,或者被這洞裡的蝙蝠叼了去嗎?嗚嗚……”
她竟真的抽泣起來,肩膀微微聳動,配合著那嬌小可憐的模樣,若是一般男子見了,怕是早已心軟。
陸凜眉頭皺了一下,依舊不為所動。
這妖女,撒潑打滾、撒嬌賣萌的功夫倒是嫻熟。
蘿扇仙子見狀,心中暗罵陸凜油鹽不進,面上卻更加悽楚。
她開始哎喲哎喲地輕哼,說這裡又冷又硬,她渾身發麻,骨頭都要散了,又說洞裡的蝙蝠叫得她心慌,彷彿下一刻就要撲下來咬她……
聒噪了半晌,見陸凜依舊穩如泰山,氣息越發平穩悠長,蘿扇仙子終於有些急了。
她體內那股酥軟無力的感覺並未消退,反而因為情緒的激動似乎有加劇的趨勢,更讓她羞憤的是,身體深處似乎還隱隱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樣燥熱,讓她心煩意亂。
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萬一那蛇妖蚌精循著蹤跡找來,或者這該死的陸七恢復完全後對自己不利……
她一咬牙,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我見猶憐的表情,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十二分的誠懇:“陸道友……陸大哥……之前是我不對,我不該貪圖你的寶物,更不該在脫險後翻臉。”
“你看,我們現在也算同生共死過一場,也算有幾分交情了對不對?這荒山野嶺,危機四伏,多一個人也多一份照應。”
“只要你幫我解毒,我蘿扇對天發誓,在離開雲夢大澤之前,絕不與你為敵,也絕不洩露你的行蹤和秘密,否則……否則就讓我道途斷絕,永世不得超生!如何?”
她說著,還努力舉起軟綿綿的右手,作發誓狀,眼神懇切地望著陸凜。
陸凜再次睜開眼,目光平靜地審視著她。
這誓言聽起來倒有幾分誠意,不過做不得數,為了求饒說甚麼都可以的。
不過有一點她說的不無道理,這雲夢大澤深處危機四伏,多一個暫時合作的同伴,哪怕是互相提防的,總好過多一個時刻想捅刀子的敵人。
更重要的是,他確實需要儘快離開此地,那墨鱗蛇妖和蚌精隨時可能追來,確實麻煩。
念及此處,陸凜緩緩起身,走到蘿扇仙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蘿扇仙子心中一喜,以為陸凜被說動了,正要再說幾句好話,卻聽陸凜冷冷道:“記住你的誓言。若再敢有異心,下次就不是軟筋散這麼簡單了。”
說著,他蹲下身,伸出手:“手給我。”
蘿扇仙子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地伸出依舊酥軟無力的右手。
陸凜大手一伸,握住了她那柔弱無骨的小手。
蘿扇仙子的小手微涼,肌膚細膩,此刻卻軟綿綿的,使不上半分力氣。
被陸凜溫熱的手掌握住,她臉上不自覺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眼神有些閃爍。
陸凜卻心無雜念,運轉功法,掌心發出一股吸力。
只見一縷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粉色霧氣,從蘿扇仙子手心乃至全身毛孔中被緩緩吸出,沒入陸凜的掌心。
隨著粉色霧氣被吸走,蘿扇仙子只覺得那股縈繞全身的酥軟無力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力量感,體內滯澀的氣血也開始重新順暢流轉。
僅僅幾個呼吸,陸凜便鬆開了手,淡淡道:“好了。你自己調息片刻即可。”
說完,他不再看蘿扇仙子,轉身走回原先的岩石坐下,繼續閉目養神,但神識卻悄然籠罩著整個洞口,提防著任何可能的異動。
蘿扇仙子活動了一下重新恢復力氣的手腳,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陸凜這解毒手段如此詭異直接,喜的是自己總算擺脫了那令人羞憤的無力狀態。
她連忙內視己身,確認那詭異的藥力確實被拔除乾淨,這才鬆了口氣。
隨即,她似乎想起了甚麼,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偷偷瞄了陸凜一眼,見對方閉目打坐,似乎並未注意自己,連忙起身,身形一閃,便掠入了身後那幽深黑暗的蝙蝠洞深處。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蘿扇仙子才從洞中走出,身上的鵝黃色勁裝似乎整理過,顯得整潔了一些,只是臉頰上還殘留著一絲未完全褪去的紅暈。
剛才她窸窸窣窣,換了褻褲衣裙羅襪甚麼的,現在總算是清爽了。
她走到距離陸凜數丈遠的另一側,找了塊乾淨的石頭,也盤膝坐下,默默運功調息,恢復先前激戰和動用燃血秘法帶來的損耗。
洞內再次恢復了寂靜,只有蝙蝠偶爾發出的撲翅聲。
兩人各自打坐,互不干擾,但彼此間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神識若有若無地探查著對方和洞外的動靜。
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在這荒山蝙蝠洞中暫時達成了。
……………
與此同時,雲夢大澤深處,某片水勢平緩、靈霧氤氳的廣闊水域之下。
一座氣勢恢宏、完全由各色晶瑩水玉、珊瑚、貝殼構築而成的華麗水府,靜靜矗立在幽暗的水底。
水府周圍,有身披甲冑的蝦兵蟹將巡邏,更有各種奇形怪狀的水族精怪穿梭往來。
水府深處,一座完全由萬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寬敞殿堂內。
墨鱗蛇妖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氣息萎靡、面色慘白的彩珠蚌精,垂首立於殿中。
在她們前方,一座高臺之上,水波輕漾,凝聚成一張寬大的、由整塊溫玉雕刻而成的寶座。
寶座之上,斜倚著一位女子。
她身披一襲水藍色的廣袖流仙裙,裙襬曳地,其上繡著日月星辰、江河湖海的虛影,隨著水波微微盪漾,彷彿活過來一般。
她容貌絕美,看不出具體年歲,既有少女的嬌嫩,又有成熟女子的風韻,更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華貴與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一頭冰藍色的長髮如瀑布般披散,髮間點綴著幾顆璀璨的明珠。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眸子,竟是深邃的蔚藍色,彷彿蘊藏著整片海洋,平靜時如鏡湖,微瀾時似怒濤。
她僅僅是斜倚在那裡,周身沒有散發任何迫人的氣勢,但整個殿堂,乃至整個水府的水流,都似乎隨著她的呼吸而脈動。
她便是這雲夢大澤有數的霸主之一,五階水族大能,被尊稱為瀾蘭妖聖的存在。
“彩珠傷勢如何?”瀾蘭妖聖的聲音空靈悅耳,卻帶著一種自然的威嚴,在殿中迴盪。
墨鱗連忙恭敬答道:“回稟聖尊,彩珠妹妹本命蚌殼受損,肉身被利箭洞穿,屬下已用妖力暫時壓制,但……恐傷及道基。”
瀾蘭妖聖微微頷首,玉手輕抬,一道柔和的、蘊含著磅礴生機的蔚藍色水流自她指尖流出,如同靈蛇般遊向彩珠,將其全身包裹。
彩珠慘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絲紅潤,胸口的血洞停止了流血,她悶哼一聲,氣息雖然依舊虛弱,但總算穩定下來,不再有性命之憂。
“多謝聖尊救命之恩!”彩珠掙扎著想要行禮,被瀾蘭妖聖以眼神制止。
“不必多禮。說說吧,何人能將你傷至如此?”瀾蘭妖聖蔚藍的眸子看向墨鱗,聲音平靜無波。
墨鱗不敢隱瞞,將事情經過詳細道來:“回聖尊,事情是這樣的。前些時日,有異鄉修士在我楚國境內,於怒江流域,悍然斬殺了金雷蛟王與鯰須王。此事在我水族中引起不小震動,我等身為楚國水族,豈能坐視同族被殺?於是聯合向楚國朝廷施壓,要求交出兇手。”
她頓了頓,繼續道:“楚國朝廷方面,負責此事的牛玲,倒是很快給了回應,告知了我們其中一名兇手的行蹤,說他已進入雲夢大澤,並提供了大致方位。屬下得知後,便與正好來訪的彩珠妹妹一同前去查探、擒拿。果然在澤中發現那人族修士,他身邊還有一人,竟是曾盜取彩珠妹妹本命蚌珠的賊子!屬下本欲將二人一併拿下,未曾想……”
墨鱗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憤恨:“那人族修士雖只是元嬰初期修為,但一身毒功詭異霸道,更可怕的是,他有一張星光大弓,威力絕倫!彩珠妹妹一時不察,被其一箭重傷!而那盜珠賊子也有一對厲害的血翼,擅長空間遁術,二人趁亂聯手逃走了。屬下擔心彩珠妹妹傷勢,未能及時追擊。”
墨鱗說完,垂下頭,十分慚愧。
瀾蘭妖聖靜靜地聽完,蔚藍色的眸子中波光流轉,似在思索。
片刻後,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空靈,卻帶上了一絲冷意:“牛玲……她倒是熱心,這麼快就給了兇手行蹤。”
墨鱗聞言一愣,抬頭看向妖聖。
瀾蘭妖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帶著一絲洞察世事的淡漠:“我楚國妖族與朝廷,表面和睦,暗地裡早已是劍拔弩張。朝廷忌憚我妖族久矣,苦於沒有藉口削弱我等。此番金雷蛟與鯰須隕落,他們表面配合施壓,背地裡,恐怕是存了借刀殺人之心。”
“借刀殺人?”墨鱗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隨即湧起怒意,“聖尊是說,那牛玲是故意將兇手訊息透露給我們,想讓我們與那兇悍的異鄉修士拼個兩敗俱傷,她好坐收漁利?”
“十有八九。”瀾蘭妖聖淡淡道,“那異鄉修士能連斬兩尊妖王,又能一擊重創彩珠,其實力不容小覷,背後或許也有倚仗。牛玲此舉,一可消耗那異鄉修士,二可損耗我妖族力量,一舉兩得。即便我們將其拿下,也必是慘勝,她楚國朝廷便可趁機進一步削弱我妖族勢力。”
墨鱗與彩珠聞言,皆是又驚又怒。
她們只道是報仇心切,卻沒想到背後還有如此深層的算計。
“不過,”瀾蘭妖聖話鋒一轉,蔚藍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寒芒,“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那異國修士在我楚國境內肆意屠戮我水族妖王,又重傷彩珠,若不予嚴懲,我妖族顏面何存?其他勢力又會如何看待我楚國水族?”
她看向下方二妖,玉手輕揮,兩道流光自她袖中飛出,分別懸浮在墨鱗和彩珠面前。
“此二寶,賜予你二人,助你們擒拿兇徒,揚我水族之威。”
懸浮在墨鱗面前的,是一面巴掌大小、通體晶瑩如冰、邊緣鑲嵌著九顆深藍色寶珠的圓鏡。
鏡面光滑如冰,隱約有水波流轉,散發出清涼溼潤的氣息,以及一種禁錮空間的奇異波動。
“此乃玄溟定海鏡,上品真寶。催動之下,可定住一方水域,封鎖周圍空間,令遁術失效。即便那賊子有空間遁術之寶,在此鏡之下,也難逃逸,此外攻防之力亦是不俗!”
懸浮在彩珠面前的,則是一支尺許長短、通體碧綠、形似某種海草、頂端盛開著一朵七色小花的奇異短杖。
短杖晶瑩剔透,散發著濃郁的生命氣息與迷幻的光暈。
“此乃蜃樓海心杖,亦為上品真寶。可操控水汽,佈下海市蜃樓,幻化萬千,困敵於無形。更能汲取水靈之力,療傷愈體,戰鬥之時,無盡補充,只要實力差距不大,便是立於不敗之地!”
墨鱗與彩珠看著面前靈光湛湛的兩件上品真寶,皆是激動不已,連忙躬身拜謝:“多謝聖尊賜寶!定不負聖尊所託,必將那兇徒與盜珠賊子擒回,聽候聖尊發落!”
“去吧。”瀾蘭妖聖輕輕擺手,身影漸漸變得模糊,最終化作一汪清水,融入下方寶座之中,消失不見。
只有那空靈的聲音嫋嫋迴盪:“記住,行事需謹慎。那異國修士,恐非易與之輩,若有變故,及時傳訊,一切以自身安危為重。”
“謹遵聖諭!”墨鱗與彩珠再次躬身,而後小心收起面前的真寶,眼中重新燃起鬥志與殺意,退出了寒玉殿堂。
得了妖聖賜寶,二妖信心倍增,誓要一雪前恥,將陸凜與蘿扇仙子捉拿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