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雙河鎮派出所,已經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攥住。
三輛黑色越野車呈扇形停在院門內側。
車頭朝外,車身橫壓出一道鐵牆。
院門並沒有完全封死,留出了供人步行的通道。
派出所民警和輔警被分割槽控制在院牆一側。
刑警隊的人守著陳麻等五名持械人員。
孫平癱在接待室門邊,臉色慘白,嘴唇發抖。
劉忠明還沒到。
可他翻盤的路,已經被徹底堵死了。
遠處忽然響起警笛。
三輛噴著“公安”字樣的桑塔納警車沿著主幹道疾馳而來。
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警車停在派出所大門外。
車門接連開啟。
清河縣公安局局長劉忠明鐵青著臉下了車。
他身後跟著四名戴白頭盔的縣局警務督察。
劉忠明原本帶著一肚子邪火,準備狠狠收拾馬振國。
可剛走到院門口,他的腳步就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院子裡的陣仗,完全超出了他的預判。
黑色重型越野車。
全副武裝、戴著戰術頭套的特警。
被分割槽控制的派出所民警。
被押在接待室門口的陳麻等人。
還有直挺挺站在辦公樓臺階前的馬振國。
這不是馬振國帶人搶案子。
這是有人先一步接管了現場。
馬振國這個老滑頭,居然有膽子把外面的力量弄進清河?
劉忠明眼皮狠狠跳了兩下。
不管對方是誰,這個頭絕不能開。
更要緊的是,吳德才還在等訊息。
今天這幾個人必須扣在清河縣,東西絕不能帶出去。
劉忠明深吸一口氣,帶著四名督察大步跨進院門。
滿院子的特警猶如一尊尊煞神,持槍據守在各個方位。
沒人上前盤問,也沒人出手阻攔。
特警們對這位縣公安局長的到來視若無睹。
可越是這種近乎蔑視的無聲壓迫,越讓劉忠明和身後的督察們心裡發毛。
劉忠明強行端起縣局一把手的架子。
他越過院中的特警,目光死死鎖住臺階前的馬振國。
“馬振國!”
劉忠明怒喝一聲。
“你膽子肥了是吧?”
“沒有縣局黨委授權,擅自帶人衝進基層所隊,搶奪嫌疑人,干擾正常辦案!”
“你的組織紀律呢?”
“你的大局意識呢?”
他的嗓門極大。
走廊的玻璃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幾個派出所輔警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孫平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勉強撐著門框站起來。
局長終於到了,他覺得事情還有轉機。
馬振國站在臺階前。
身上套著黑色戰術馬甲,衣領早已被汗水浸溼,但他的眼睛裡卻沒有半點退讓。
“劉局,我分管刑偵。”
馬振國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咬得很死。
“陳麻帶人持械攔截省里正常調研人員,這是典型涉黑惡現行案。”
“縣局刑偵提級辦理,合不合規矩,您比我清楚。”
劉忠明臉色一沉。
馬振國沒有停。
“孫平身為轄區所長,不控制施暴人員,反而限制受害人自由,還試圖強行收繳記者的裝置。”
“這不是辦案。”
“這是把咱們清河縣公安局往火坑裡推。”
院子裡靜了幾秒。
這句話,比當面罵人還重。
幾個老民警紛紛低下頭,腳尖悄悄往後挪了半步。
劉忠明的腮幫子猛地抖了兩下。
他在清河縣公安系統說一不二這麼多年,還從來沒被下屬當眾頂撞到這個份上。
更何況,頂撞他的還是平時最懂明哲保身的馬振國。
劉忠明怒極反笑。
“好,很好。”
“馬振國,你今天是真要翻天。”
他猛地一揮手,衝身後的四名督察吼道。
“督察上前!”
“下了他的配槍!”
“誰敢阻攔,按抗拒督察執行公務處理!”
四名督察咬著牙,剛往前邁出一步。
“嘩啦。”
院內一直靜默無聲的特警隊伍,突然齊刷刷向內收緊了陣型。
戰術裝備碰撞的聲音整齊劃一。
槍口依舊下壓著,並沒有指向任何人。
但那股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絕對武力震懾,猶如一堵無形的鋼鐵高牆。
四名督察臉色大變,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他們平時也搞訓練。
但眼前這支隊伍的壓迫感,根本不是基層警隊能比擬的。
這絕對是上過硬場面、見過真血的精銳處突力量。
劉忠明臉上的怒意僵住了。
他瞪著為首的特警大隊長,聲音拔高,卻明顯透著色厲內荏。
“你們到底是誰的兵?”
“案子發生在清河縣轄區!”
“你們懂不懂上下級的協調規矩?”
全場死寂。
依舊沒有人回答他。
就在這時,院子另一側的一輛黑色越野車旁,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李剛一直站在那裡。
從劉忠明進門,到他擺局長官威,再到他命令督察下屬繳馬振國的配槍,李剛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這正是他想要的。
清河縣公安局這根房梁,到底爛到了甚麼程度。
現在,答案已經明明白白擺在了眼前。
特警佇列無聲地向兩側分開。
一條筆直的通道讓了出來。
李剛披著深黑色風衣,緩步走到院子中央。
他沒有穿警服,臉上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可他一動,全場所有特警的肩背同時繃緊挺直。
沒有任何言語,卻把絕對的服從姿態展現得淋漓盡致。
劉忠明死死盯著走出來的這個黑衣男人。
這張臉,很面熟。
可是沒往省廳方面想。
省廳主要領導下基層,哪次不是市局領導全程陪同,他也沒接到通知。
“我不管你們是受了誰的指派,今天這個案子發生在清河……”
話還沒說完。
他身後的那名督察大隊長突然手一抖。
“噹啷。”
警棍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聲音異常清脆。
院子裡所有人都聽得真真切切。
督察大隊長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一把拽住了劉忠明的袖子。
“劉……劉局……”
劉忠明猛地回頭,怒火中燒:“你慌甚麼!”
督察大隊長喉嚨發緊,聲音顫抖得變了調。
“那……那是李……李廳長。”
劉忠明的瞳孔猛地一縮:“你胡說甚麼?”
督察大隊長額頭冷汗一下冒了出來。
他比劉忠明認得清楚。
去年年底,省廳搞過一次全省警務督察系統專項整訓。
各縣區督察大隊長全部到省廳參加封閉培訓。
那次培訓的最後一天,就是新任廳長李剛親自到場訓話。
沒有稿子,沒有套話。
李剛站在主席臺上,只講了二十分鐘。
講的是警察隊伍裡的害群之馬。
講的是執法權一旦淪為黑惡勢力的護身符,比黑惡勢力本身更可怕。
那二十分鐘,全場幾百名督察干部沒人敢抬頭亂動。
督察大隊長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
那個男人說話不高,卻像刀子一樣,一句一句紮在人心上。
而且警務督察條線不同於普通基層所隊。
他們每個月都會收到省廳督察總隊下發的內部學習材料。
廳領導的照片、履歷、重要講話和紀律要求,都在材料首頁反覆出現。
劉忠明平時忙著應酬和地方關係,可能只把省廳領導當成會議主席臺上的名字。
可督察大隊長不敢不認,更不可能認錯。
眼前這個穿著黑色風衣、被省廳特警無聲護衛的男人,就是嶺江省公安廳黨組書記、廳長,李剛!
督察大隊長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劉局,我沒認錯。”
“去年省廳督察整訓,他親自給我們訓過話。”
“真是李廳長。”
劉忠明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了個乾乾淨淨。
李廳長。
嶺江省公安廳廳長,李剛!
那張冷酷剛毅的面孔,終於和會議主席臺上的人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劉忠明只覺得後背驟然一涼,冷汗順著脖頸一路往下淌。
貼身的衣物瞬間被冷汗浸透,黏在背上難受至極。
剛才那股仗著縣委書記吳德才撐腰的官威,被這三個字擊得粉碎。
“李……李廳。”
劉忠明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挺直的腰桿也本能地彎了下去。
“這是個誤會。”
“下面基層辦案方式確實太簡單粗放,溝通上出現了嚴重偏差。”
“我馬上對相關責任人進行嚴肅批評教育,我這也是為了維護地方工作的穩定大局……”
李剛停在他面前一米處。
目光極度平靜。
可就是這種平靜,壓得劉忠明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誤會?”
李剛看著他。
“縱容包庇社會閒散人員攔路行兇,是誤會。”
“非法扣留省政府正常調研人員,是誤會。”
“帶著督察來下自己副局長的配槍,也是誤會。”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
卻壓得全場幾十號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劉忠明,這是你自己的規矩,還是吳德才教給你的規矩?”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反問,直接把劉忠明心裡最後一點僥倖砸得稀巴爛。
李剛連縣委書記吳德才的名字都直接點了出來。
這就說明,省廳根本不是臨時趕來的。
這是一張早就撒下來的天羅地網。
他們這群人,還自作聰明地以為站在岸上捕魚,殊不知自己早就在人家的網兜裡蹦躂了。
劉忠明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著。
“大局……李廳,我也是在為縣裡的發展考慮……”
李剛沒有理會他的辯解。
他越過面如土色的劉忠明,深邃冰冷的目光,穩穩落到了後方不遠處的馬振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