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校階梯教室,一百二十個座位坐得滿滿當當。
講臺左側的投影螢幕上,打著“中青年幹部培訓班第一期”的字樣。
楚風雲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面前擺著筆記本和鋼筆。
他的右手邊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廳級幹部,來自西北某省財政廳。左手邊空著一個座位,貼著“宋哲”的名牌。
開班典禮結束後,班主任宣佈進入第一個環節——小組討論。
主題是“全球化背景下的經濟體制改革”。
話音剛落,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宋哲站起來。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
“各位同學,我先拋磚引玉。”
宋哲的聲音洪亮,帶著演講者特有的節奏感。
“談到全球化背景下的經濟改革,我們不能迴避一個核心問題——市場與政府的邊界在哪裡。”
他轉身,手指點在投影螢幕上。
“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提出看不見的手,強調市場自發調節的力量。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裡警告,過度的計劃經濟必然導致自由的喪失。”
教室裡響起窸窸窣窣的筆記聲。
宋哲繼續。
“而弗裡德曼的貨幣主義理論告訴我們,政府最好的經濟政策就是不干預。讓市場自由競爭,優勝劣汰,這才是資源配置的最優解。”
他停頓兩秒,環視全場。
“所以我認為,我們當前的改革方向,應該是進一步縮小國企規模,放開市場準入,減少行政審批,讓民營資本充分發揮活力。”
啪啪啪——
掌聲從前排響起,迅速蔓延到後排。
坐在第二排的一個處級幹部舉手。
“宋哲同志說得太好了!理論功底紮實,視野開闊。”
旁邊有人附和。
“確實,這才是改革的正確方向。”
宋哲壓了壓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各位過譽了。這些都是西方經濟學的基礎理論,不值一提。”
他重新坐下,翹起二郎腿。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
“還有哪位同學想發言?”
教室裡安靜下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主動舉手。
宋哲的發言太漂亮了,這會兒誰上去,都會顯得黯淡無光。
宋哲的目光掃過教室,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
他舉手。
“班主任,我建議讓楚風雲同志發言。”
所有人的視線一下子集中過來。
楚風雲抬起頭。
宋哲站起來,轉身面對他。
“楚風雲同志是金水縣的縣委書記,在基層工作多年,一定有很多實踐經驗。我們這些搞理論的,最需要聽聽基層的聲音。”
這話說得客氣,但教室裡的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基層幹部,能懂甚麼理論?
宋哲這是要讓楚風雲出醜。
楚風雲放下鋼筆,站起來。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
“宋哲同志的發言高屋建瓴,讓我深受啟發。”
他的語氣平和,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
“各位都是理論功底深厚的同志,我一個搞基層工作的,實在是班門弄斧了。”
宋哲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上鉤了。
楚風雲繼續。
“宋哲同志剛才提到的幾位經濟學家,亞當·斯密、哈耶克、弗裡德曼,都是西方經濟學的泰斗。他們的理論,確實開啟了我的眼界,像開啟了一扇新窗戶。”
教室裡傳來幾聲輕笑。
宋哲的笑容更明顯了。
楚風雲的手指在筆記本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我們基層幹部,主要工作是執行政策,落實上級的決策部署。對理論的思考深度,確實比不上各位。”
他停頓一秒。
“這次來黨校,就是來向宋哲同志和在座各位學習的。希望各位不吝賜教。”
說完,他坐下。
教室裡沉默三秒。
然後有人鼓掌。
掌聲稀稀拉拉,帶著一種微妙的同情。
宋哲重新坐下,臉上的笑容變成了勝利者的從容。
他轉過頭,用只有楚風雲能聽到的聲音開口。
“楚書記不必妄自菲薄,基層經驗也是財富。”
楚風雲側過臉,看著他。
“多謝宋哲同志提點。”
宋哲收回視線。
這個縣委書記,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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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繼續。
又有三個學員發言,但都沒有宋哲的光彩。
大家的話題圍繞著“市場化改革”“減少政府幹預”打轉,基本是在複述宋哲的觀點。
楚風雲全程沒再開口。
他低著頭,在筆記本上記錄。
但他記的不是經濟理論,而是在座每個人的反應。
誰在宋哲發言時點頭最用力。
誰在他被點名時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誰在他坐下後悄悄看了他一眼。
這些細節,比任何理論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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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討論結束。
學員們三三兩兩走出教室。
宋哲被七八個人圍住,繼續討論剛才的話題。
楚風雲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楚風雲同志。”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楚風雲轉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方教授,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方教授。”
方教授笑著點頭。
“有空嗎?我想和你單獨聊聊。”
楚風雲合上筆記本。
“當然。”
兩人走出教室,沿著走廊往教學樓後面的茶室走。
方教授走在前面,揹著手。
“今天的討論,你覺得怎麼樣?”
楚風雲跟在他身後。
“很精彩。各位同學的理論水平都很高。”
方教授推開茶室的門。
“你是說宋哲?”
楚風雲沒接話。
茶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方教授拉開椅子坐下,示意楚風雲也坐。
“我在黨校教了二十多年書,甚麼樣的學員都見過。”
他拿起茶壺,往兩個杯子裡倒水。
“像宋哲這樣的,每期都有。理論功底紮實,口才好,背景硬。”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楚風雲面前。
“但這種人,往往有個通病。”
楚風雲端起茶杯。
“甚麼通病?”
方教授喝了一口茶。
“理論脫離實際。”
他放下杯子。
“宋哲今天引用的那些經濟學家,亞當·斯密、哈耶克、弗裡德曼,他們的理論放在西方或許有用,但放在中國,未必適用。”
楚風雲沒說話,只是聽著。
方教授繼續。
“中國有十幾億人口,區域發展不平衡,產業結構複雜。如果完全按照新自由主義那套來,放任市場自由競爭,最後的結果不是優勝劣汰,而是大魚吃小魚,強者恆強,弱者恆弱。”
他停頓。
“到那時候,基層會亂成甚麼樣,你比我清楚。”
楚風雲放下茶杯。
“方教授說得對。基層的複雜性,不是理論能概括的。”
方教授笑了。
“你今天在課上的回答,很聰明。”
楚風雲抬頭。
方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你沒有跟宋哲正面交鋒,而是選擇了退讓。這在旁人看來是示弱,但在我看來,是藏鋒。”
他的目光鎖住楚風雲。
“你不是不懂理論,而是不想在這個時候暴露自己的真實水平。”
楚風雲的手指收緊。
方教授往後靠。
“我猜得對嗎?”
楚風雲沉默三秒。
“方教授過譽了。”
方教授擺手。
“別跟我客氣。你能在二十九歲當上縣委書記,而且把金水縣的經濟搞得有聲有色,不可能只是靠執行力。”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黨校這地方,藏龍臥虎。有些人喜歡鋒芒畢露,有些人喜歡韜光養晦。你屬於後者。”
他轉身。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藏得太深,別人就真的會把你當成草包。”
楚風雲起身。
“方教授的意思是?”
方教授走回桌前。
“兩週後,我們會有一次論文研討會。每個學員提交一篇論文,我來點評。”
他拍了拍楚風雲的肩膀。
“到時候,讓我看看你真正的水平。”
楚風雲點頭。
“我會認真準備。”
方教授笑著搖頭。
“不用準備,就寫你最熟悉的東西。”
他走向門口,推開門。
“基層工作的經驗,比那些照搬西方的理論有價值得多。”
門關上。
楚風雲站在茶室裡,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
方教授這個人,不簡單。
他能一眼看穿自己的偽裝,說明閱歷和洞察力都在水準之上。
楚風雲轉身走出茶室。
走廊裡,宋哲還在和幾個學員交談。
他看到楚風雲,笑著點了點頭。
楚風雲回以微笑。
宋哲轉過身,繼續他的高談闊論。
楚風雲從他身邊走過,腳步不停。
兩週後的論文研討會,才是真正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