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川推門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書記,省報記者想要來採訪您,問方不方便。”
楚風雲放下手裡的鋼筆。
他抬起頭,看向周小川。
周小川站在門口,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等待答案。
“告訴他我接受採訪。”
楚風雲的聲音很平靜。
周小川愣住。
他的眼睛睜大了一點。
“書記,現在這個時候——”
話還沒說完。
楚風雲抬起手,打斷了他。
“就是現在這個時候。”
他站起來。
椅子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音。
楚風雲走到窗前。
窗外是縣委大院的院子,有幾棵梧桐樹。
陽光透過樹葉打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影子。
“王老漢的死,不能白死。”
楚風雲轉過身。
他看著周小川。
“我要把這件事,變成金水縣改革的契機。”
周小川張了張嘴。
他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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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
省報記者張慧敏提著相機走進縣委大樓。
她的相機是佳能的,黑色的機身,掛在脖子上。
相機包的拉鍊沒拉上,裡面露出一支錄音筆。
周小川在門口等她。
他穿著白襯衫,領口扣得很規矩。
“張記者,楚書記在會議室等您。”
張慧敏跟著他往裡走。
走廊很長,牆上掛著一些宣傳標語。
“為人民服務”幾個大字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會議室在三樓。
門是半開的。
周小川推開門。
“書記,張記者到了。”
會議室裡,楚風雲坐在窗前。
他沒穿正裝。
只穿了件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桌上放著一個茶杯,杯子裡的茶水還冒著熱氣。
張慧敏走進來。
她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會議室裡很清晰。
“楚書記,您好。”
楚風雲站起來。
他的身高大概一米七八,身材偏瘦。
“張記者,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張慧敏在椅子上坐下。
她把相機放在桌上,從包裡拿出錄音筆。
錄音筆是索尼的,銀色的外殼。
她按下錄音鍵。
紅色的指示燈亮起來。
“楚書記,昨天發生的事,現在全省都在關注。您方便談談嗎?”
楚風雲點頭。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
中華,軟包的。
“我就是讓你來聽真話的。”
他抽出一根菸。
點火機是一次性的塑膠打火機。
火苗跳起來。
菸頭被點燃。
楚風雲深吸一口。
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在陽光裡形成一團白霧。
“王老漢的死,是一場悲劇。”
他頓了頓。
“但更是一面鏡子。”
張慧敏舉起筆。
她的筆是鋼筆,黑色的筆身。
“甚麼鏡子?”
楚風雲又吸了口煙。
他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照出了我們在城市治理上的問題。”
他把手伸向桌上的菸灰缸。
輕輕彈了彈菸灰。
灰白色的菸灰落進缸裡。
“創衛工作本身沒錯。”
他的眼睛盯著菸灰缸。
“城市要乾淨,要整潔。”
他抬起頭。
“但不能以犧牲老百姓的生計為代價。”
張慧敏低頭記錄著。
她的字寫得很快。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楚風雲繼續說。
“王老漢賣了十八年油條。”
他的聲音變低了一點。
“他沒偷沒搶。”
他把煙舉到嘴邊。
又吸了一口。
“就是想養活一家人。”
煙霧從他鼻孔裡出來。
“這樣的人,我們憑甚麼不讓他活?”
張慧敏的筆停下來。
她抬起頭。
“楚書記,您的意思是,城市治理要給地攤經濟留空間?”
楚風雲把煙按進菸灰缸。
菸頭在缸裡扭曲著,冒出最後一縷青煙。
“不是留空間。”
他的手指在菸頭上按了按。
“是必須留空間。”
他站起來。
椅子在他身後輕輕晃了晃。
楚風雲走到窗前。
窗外是縣城的街道。
人民路從這裡能看到一小段。
有幾個攤販推著車在路邊。
“城市不是給少數人看的盆景。”
他的手按在窗框上。
“城市是老百姓生活的地方。”
他轉過身。
陽光從背後打過來。
他的臉在逆光裡顯得有些模糊。
“一個沒有煙火氣的城市,再幹淨也是死城。”
張慧敏的筆又停下來。
她看著楚風雲。
“煙火氣……”
她重複著這個詞。
楚風雲走回座位。
他的腳步聲在地板上很清晰。
他在椅子上坐下。
“對。煙火氣。”
他的手按在桌面上。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城市治理不是一刀切。”
敲擊聲很有節奏。
“不是把攤販都趕走就完事了。”
他的手指停下來。
“我們要做的,是規範,是引導,是讓他們有尊嚴地生活。”
張慧敏的眼睛亮了。
她身體前傾。
“楚書記,您打算怎麼做?”
楚風雲拿起桌上的檔案。
檔案是用牛皮紙袋裝著的。
他開啟袋子。
抽出裡面的檔案。
檔案有好幾頁,邊角有些卷。
“我已經讓相關部門起草新的管理辦法。”
他翻開檔案。
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
“第一,劃定經營區域。”
他的手指在第一頁上滑動。
“在不影響交通、不影響市容的前提下,允許攤販在規定時間、規定地點經營。”
他翻過一頁。
“第二,免費辦證。”
他的手指停在第二頁上。
“取消所有收費專案。”
他抬起頭,看著張慧敏。
“讓攤販合法經營。”
張慧敏的筆飛快地動著。
楚風雲繼續翻頁。
“第三,成立管理小組。”
他的手指在第三頁上點了點。
“由城管、工商、衛生、公安組成。”
他頓了頓。
“不是去罰款,是去服務。”
張慧敏快速記錄。
她的手有點酸。
但她沒停下來。
楚風雲放下檔案。
檔案落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音。
“這些辦法,三天內就會出臺。”
他的語氣很肯定。
張慧敏抬起頭。
她猶豫了一下。
“楚書記,您不怕被上面批評嗎?”
她的聲音有點小心翼翼。
“畢竟創衛工作是硬任務。”
楚風雲的眼睛盯著她。
他沒有眨眼。
“我怕。”
他的聲音很平靜。
沉默了幾秒。
會議室裡只聽得到錄音筆運轉的輕微聲音。
“但我更怕王老漢的悲劇再發生。”
張慧敏收起筆。
她把筆蓋蓋上。
咔噠一聲。
“楚書記,我能拍張照片嗎?”
楚風雲點頭。
他沒有動。
張慧敏拿起相機。
她調整著焦距。
鏡頭轉動的聲音很輕。
她舉起相機。
從取景器裡看過去。
楚風雲坐在窗前。
背後是金水縣的街道。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
打在他的臉上。
形成一片光影。
她按下快門。
咔嚓。
快門聲在會議室裡很清脆。
鏡頭裡,楚風雲的表情很平靜。
既不笑,也不嚴肅。
就是那種很自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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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
張慧敏的報道發到省報編輯部。
主編坐在辦公桌前。
他戴著老花鏡。
鏡片後面的眼睛盯著電腦螢幕。
他從頭到尾看完。
然後啪地拍了桌子。
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茶水濺出來一點。
“頭版。”
他的聲音很大。
“明天頭版。”
編輯站在一邊。
他的手裡拿著一疊樣稿。
“主編,這個報道會不會太敏感?”
他的語氣有點猶豫。
主編搖頭。
他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
從鏡片上方看著編輯。
“敏感個屁。”
他拿起桌上的紅筆。
筆帽被拔掉。
發出啵的一聲。
“這是正能量。”
他在標題上寫下幾個字。
紅色的筆跡很粗。
“城市需要煙火氣——金水縣委書記楚風雲的治理新思路”
字寫得很用力。
紙上都能看到凹痕。
第二天。
省報頭版刊發了這篇報道。
報紙從印刷廠運出來。
一捆一捆的。
用繩子捆著。
配圖是楚風雲坐在窗前的照片。
照片印得很清楚。
能看到他臉上的光影。
報道下方,附了一個二維碼。
二維碼是黑白的,很小。
下面寫著:掃碼可以看楚風雲接受採訪的影片片段。
報紙一出,省委宣傳部的電話打到編輯部。
電話鈴響了三聲。
編輯室的人都停下手裡的工作。
主編接起電話。
“喂。”
他的聲音有點緊張。
“你們這篇報道,中央媒體要轉載。”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正式。
主編愣住。
他的手攥緊話筒。
“中央?”
電話那頭傳來笑聲。
“對。中央看到了。”
笑聲很輕鬆。
“評價很高。”
主編結束通話電話。
他的手有點抖。
他拿起報紙。
又看了一遍。
這次他看得很仔細。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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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楚風雲坐在辦公室裡。
他的辦公桌上堆著檔案。
檔案有厚有薄。
都用資料夾裝著。
孫大海推門進來。
他的腳步聲很急。
“書記,中央媒體官網轉載了您的採訪。”
楚風雲放下手裡的檔案。
檔案落在桌上。
發出啪的一聲。
“轉載了?”
他的語氣聽不出驚訝。
孫大海點頭。
他走到辦公桌前。
“不僅轉載,還配發了評論員文章。”
他把手機遞過去。
手機螢幕是亮著的。
上面顯示著一個網頁。
楚風雲接過手機。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
螢幕上是中央媒體的文章。
標題是《城市治理需要“煙火氣”的智慧》。
標題下面是釋出時間:今日。
楚風雲往下翻。
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滑動。
文章開頭寫道:“金水縣委書記楚風雲的講話,給城市治理提供了新思路。”
他繼續往下看。
“城市不是冷冰冰的鋼筋水泥,而是有溫度的生活空間……”
他一直翻到文章結尾。
最後一段寫著:“讓城市有溫度,讓治理有溫情,這才是真正的以人民為中心。”
楚風雲看完。
他把手機還給孫大海。
手機在兩人手中交接。
“反響怎麼樣?”
他的聲音很平靜。
孫大海接過手機。
他點開另一個頁面。
“話題#城市該不該有煙火氣#上了熱搜第一。”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
“討論量超過五百萬。”
楚風雲站起來。
椅子在他身後滑開。
他走到窗前。
窗外,夕陽把縣城染成金色。
街道上的車輛像是鍍了金邊。
人民路上,能看到幾個攤販的身影。
他的手機響了。
鈴聲在辦公室裡很突兀。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來電顯示:省委辦公廳。
楚風雲接起來。
“喂。”
“楚書記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正式。
“我是省委辦公廳。”
楚風雲的身體站直了一點。
“您好。”
“省委書記讓我轉告您,您的做法很好。”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
“省裡支援。”
楚風雲的手攥緊手機。
手機殼在手心裡微微發熱。
“謝謝省委的支援。”
他的聲音很平穩。
電話結束通話。
螢幕變暗。
剛結束通話電話。
手機又響了。
這次沒有鈴聲。
只是震動。
嗡嗡嗡。
楚風雲看了一眼螢幕。
來電顯示:楚建業。
他接起來。
“喂。”
“風雲啊,不錯。”
楚建業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帶著笑意。
“又是一大政績啊。”
他的語氣有點調侃。
“這個政績可不是你的錢能買來的哦。”
楚風雲沒說話。
他只是嗯了一聲。
電話那頭的笑聲更大了。
楚風雲結束通話電話。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孫大海走過來。
他的腳步聲很輕。
“書記,還有個訊息。”
楚風雲轉過頭。
窗外的夕陽照在他臉上。
“甚麼訊息?”
孫大海壓低聲音。
他的身體前傾了一點。
“中央那邊也有反饋。”
他頓了頓。
“說您這個做法,真正做到了以人民為中心。”
楚風雲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沒有笑,也沒有任何波動。
他走回辦公桌。
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理論有了。”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
固定電話,黑色的。
“接下來是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