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府
第十日的晨光穿過窗欞,在大廳地面鋪開細碎金斑。
塵葉臨窗而坐,看街道上人流漸起。十日休整,傷勢盡愈,修為穩固在道主五層。九女各自在房中修煉,只有紫瓔如常伴在身側,手中的茶盞氤氳著熱氣。
茶香嫋嫋。
“想甚麼?”紫瓔問。
塵葉接過茶盞,輕啜一口。
“想葉家何時來。”
紫瓔默然。
她也明白,此事無法善了。葉無雙重傷,十餘手下殞命,對大道城三大勢力之一的葉家而言,是踏在臉上的恥辱。
“月瑤說,葉無道是道主七層。”紫瓔道,“比我們高兩層。”
塵葉點頭。
道主七層。確實高出兩境。但這兩千年,他們遇過的敵人,哪個不比他們強?哪個沒能活下來?
“不怕。”他說。
紫瓔彎了彎唇角。
“知道。”
樓梯響起急促腳步聲。
星漪衝下來,銀瞳中光芒急轉:“來了!”
“多少人?”塵葉起身。
“三百。最低道主三層,最高道主七層。葉無道親率,三位葉家長老隨行,皆是道主六層。”
三百人。
十人對三百。
實力懸殊,遠超以往任何一戰。
塵葉沒有片刻遲疑。
“喚她們。”
星漪點頭。
片刻,九女齊集大廳。
紫瓔、林霜、星漪、雲霞、碧姬、姜月、白素素、金曦。
還有小青。
十人一獸,立於塵葉面前。
“怕嗎?”塵葉問。
九人齊搖頭。
紫瓔:“不怕。”
林霜:“劍在人在。”
星漪:“眼睛還能看。”
雲霞:“丹藥還夠。”
碧姬:“戰血未冷。”
姜月:“劍陣已成。”
白素素:“白家本源與你們同在。”
金曦:“大道本源已固。”
小青:“啾——”
塵葉笑了。
“那便走。”
十人踏出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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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外,三百人圍得水洩不通。
為首中年男子,面容與葉無雙七分相似,氣息卻強橫十倍不止。
葉無道。道主七層。
身後三名灰袍老者,道主六層。再後,是三百名葉家子弟,道主三層至五層不等。
葉無雙立於其父身側,見塵葉出現,滿眼怨毒幾欲滴出。
“父親,就是他!”
葉無道打量著塵葉,打量著他身後九女,打量著小青。
笑容浮起,冷得像冬日冰刃。
“十名道主五層,殺我葉家十餘人,傷我兒。”
他盯著塵葉。
“今日,一個都走不掉。”
塵葉與他對視。
不言。
只抬手。
大道神劍自掌心浮現。
經大道源境洗禮,此劍已晉為道主級神兵。劍身上九道金色紋路愈發明亮,每道紋路中皆有大道法則流轉,如九條沉睡的龍。
九女同時上前。
紫瓔展開大道星海,金色光幕如穹頂傾覆。
林霜拔出斬天劍,劍光如大道初開時第一縷鋒芒。
星漪銀瞳急轉,三百敵人的位置、氣息、弱點,盡數推演。
雲霞取出三千丹藥,懸於身周,丹香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
碧姬展開戰血光盾,血色屏障護住眾人。
姜月的九色神劍化作九道金光,蓄勢待發,劍尖微顫如飢渴的獸。
白素素催動白家本源,與紫瓔的大道星海融為一體。
金曦燃起大道本源,金色火焰匯入那片光幕。
小青羽毛倒豎,九色大道雷電流轉周身,噼啪作響。
十人一獸,面對三百人。
葉無道看著他們,冷笑更甚。
“螳臂當車。”
他一揮手。
三百人齊動。
鋪天蓋地的攻擊如暴雨傾瀉。
塵葉一劍斬落。
劍光橫掃,二十名道主三層當場斷作兩截。
九女同時出手。
紫瓔的大道星海困住五十人,金光如磨盤緩緩碾磨。
林霜的斬天劍一劍一命,劍光過處,血霧炸開。
星漪銀瞳急轉,指向敵人要害,每一次抬手都有一人倒下。
雲霞引爆一千枚丹藥,千道丹光如暴雨梨花,每一道都能重創道主三層。
碧姬的戰血光盾擋住數十道攻擊,反手一拳轟碎一人的頭顱,血濺滿身。
姜月的九色神劍化作九道流光,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掠過都帶走數條性命。
白素素與紫瓔的金色光芒轟向人群,一擊之下,十人化作飛灰。
金曦的大道本源凝成一道金光,直直轟向葉無道。
小青的九色雷電劈入人群,每一道都有人慘叫著倒下。
廝殺起。
一刻鐘。
兩刻鐘。
半個時辰。
敵人倒下兩百人。
十人也幾近油盡燈枯。
紫瓔面色蒼白如紙,大道本源僅剩三成。林霜虎口崩裂,渾身浴血如從血池撈出。星漪的銀瞳黯淡無光。雲霞的丹藥已耗去一千五百枚。碧姬的戰血光盾佈滿裂紋,如將碎的瓷器。姜月的九色神劍斷了三柄,只剩六道金光仍在穿梭。白素素的白家本源僅餘四成。金曦的大道本源只剩三成。小青渾身焦黑,羽毛零落大半。
但他們還站著。
葉無道看著他們,面色鐵青。
兩百人,殺不了十人?
他低估了他們。
但他還有底牌。
抬手。
剩下一百人同時後退。
葉無道上場。
身後,三名長老隨行。
四人對十人。
但四人的修為,比那兩百人加起來都要可怕。
葉無道,道主七層。三名長老,道主六層。
葉無道盯著塵葉。
“我親自殺你。”
抬手。
一柄金色長槍浮現。
槍身古樸,槍尖鋒芒如能撕裂蒼穹。槍身上兩個古篆:裂天。
葉家鎮族之寶,道主級巔峰神兵。
一槍刺出。
金色槍芒如蛟龍出海,所過之處,空間崩塌,時間凝滯。
三名長老同時出手。
三道攻擊從三個方向轟向十人。
塵葉望著那道槍芒。
沒有退。
只是握緊劍。
身後,九女同時上前。
十人一獸,所有力量盡數融匯。
化作一道十色金光,與那道槍芒轟然相撞。
轟——
整條街道都在崩塌。
房屋成片倒下,無數驚叫聲遠遠傳來。
十色金光崩散。
槍芒也崩散。
十人倒飛出去,砸進廢墟,個個重傷垂危。
葉無道連退百丈,一口鮮血噴出。
三名長老同樣倒飛出去,皆負傷。
葉無道低頭看向胸口。
那裡有一道劍痕。
極深。
已傷及本源。
他看向塵葉,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道主五層,怎麼可能——”
塵葉掙扎著站起。
渾身浴血,身上傷口不下五百道。最深一道從左肩直貫右腰,能看見裡面跳動的心臟。
但他依然站著。
看向九女。
紫瓔倒在廢墟中,大道本源只剩一線。
林霜以劍拄地,渾身是血,虎口崩裂,劍身染滿不知是敵是己的血。
星漪的銀瞳徹底黯淡,昏迷不醒。
雲霞丹藥耗盡,面色慘白如紙。
碧姬戰血本源燃盡,昏迷不醒。
姜月的九色神劍斷了八柄,僅剩一柄握在手中。
白素素的白家本源只剩一線,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
金曦大道本源燃盡,昏迷不醒。
小青渾身焦黑,一動不動。
都倒下了。
但他還站著。
看向葉無道。
“再來。”
葉無道面色鐵青。
他知道,今日殺不了此人。
但不甘心。
抬手。
裂天槍化作一道金光,直刺塵葉。
這一槍,是他最後的全力一擊。
足以滅殺任何道主六層以下。
塵葉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槍芒。
沒有退。
只是握緊劍。
然後,一道身影從旁邊衝出。
是紫瓔。
她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擋在塵葉身前。
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道槍芒。
“紫瓔——”
塵葉嘶喊。
但晚了。
裂天槍貫穿紫瓔的身體。
她倒下。
倒在塵葉懷裡。
塵葉跪在廢墟中,抱著她。
“紫瓔……紫瓔……”
紫瓔睜開眼,看著他。
笑了。
那笑意極淺,淺得像兩千年來每一次望向他時的溫柔。
“茶……涼了。”她說。
從懷中取出茶盞。
那茶盞一直被她小心護著,未在戰鬥中損壞。
她遞向塵葉。
“再沏……一壺……”
她的手,垂落。
塵葉握著那盞茶。
茶還是熱的。
但他的眼淚,滴入茶中。
“不……”
他喃喃道。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體內傳來,從神魂最深處傳來。
是大道本源的聲音。
“生死相依,同生共死。一人不死,眾人不滅。”
塵葉睜開眼。
他的眼睛,化作純粹的金色。
那金色中,有九女的影子。
紫瓔、林霜、星漪、雲霞、碧姬、姜月、白素素、金曦。
還有小青。
九道身影,與他融為一體。
他的氣息,開始瘋狂攀升。
道主五層。
六層。
七層。
八層。
九層。
道主巔峰。
他站起。
看向葉無道。
葉無道面色大變。
“你……你——”
塵葉不言。
只是抬手。
一掌拍落。
那一掌,沒有任何花哨,只是簡簡單單一掌。
但掌印所過之處,一切都在湮滅。
空間湮滅。時間湮滅。法則湮滅。
葉無道想逃。
逃不掉。
掌印將他籠罩。
他慘叫著,掙扎著。
三息後。
化作漫天血霧,消散於天地間。
道主七層,死。
那三名長老亦被掌印波及,當場斃命。
塵葉轉身。
走向紫瓔。
紫瓔躺在地上,氣息全無。
塵葉跪在她身邊。
握著她的手。
然後把那盞茶,放在她唇邊。
茶水流入她口中。
紫瓔的睫毛,輕輕顫動。
她睜開眼。
看著塵葉。
笑了。
“茶……沒涼。”
塵葉抱著她。
眼淚流下。
“沒涼……沒涼……”
其他八女圍過來。
都活著。
都還在。
小青從廢墟中鑽出,落在塵葉肩頭,蹭著他的臉。
啾啾。
它叫著。
塵葉抬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看向那三百具屍體,看向葉無道隕落之處。
那裡有一團光芒在閃爍。
他走過去。
光芒之中,是三樣東西。
一枚金色珠子,拳頭大小,內有無數大道法則流轉。葉無道的本源,煉化後可直達道主巔峰。
一柄金色長槍,槍身刻“裂天”二字。裂天槍,道主級巔峰神兵。
一卷金色竹簡,上有三個古篆:裂天經。葉家鎮族功法,記載著成為道主的完整法門。
塵葉將三樣東西收起。
回頭,看向九女。
九人正望著他。
紫瓔從懷中取出茶盞。
茶還是熱的。
兩千年,從未間斷。
“喝茶。”她輕聲道。
塵葉接過,一飲而盡。
“好喝。”他說。
放下茶盞,看向九女。
“走吧。”
十人向月府走去。
身後,廢墟之中,葉家三百人全軍覆沒。
前方,月瑤立於府門,望著他們。
眼中滿是震驚。
“你們……殺了葉無道?”
塵葉點頭。
月瑤深吸一口氣。
“道主七層的葉無道,加三位道主六層的長老,三百名葉家子弟,被你們殺了?”
塵葉再次點頭。
月瑤沉默。
然後笑了。
那笑意極淡,淡得像三百萬年來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傳說。
“從今日起,大道城無人敢惹你們。”
她看向塵葉。
“但你們要小心。葉家還有一位老祖,閉關五百萬年。若他出關,知你們殺了葉無道,絕不會善罷甘休。”
塵葉看著她。
“他在何處?”
月瑤道:“大道界最深處,葉家祖地。”
塵葉點頭。
看向九女。
九人都在望著他。
紫瓔道:“去嗎?”
塵葉想了想。
“去。”
與其等他來,不如主動去。
十人一獸,向大道界深處飛去。
身後,月瑤望著他們的背影,喃喃道: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