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塔第七層，第六擂臺。
塵葉站在擂臺上，對面十丈外，一名青衫青年負手而立。
楓無邪，天楓宗內門真傳，金仙四層後期。
他生得極為俊美，劍眉星目，唇邊噙著一抹淡淡笑意。若非周身縈繞的那股凌厲劍意，倒更像是哪家世族的翩翩公子。
“塵葉。”楓無邪開口，聲音溫和，“久仰。”
塵葉看著他，沒有接話。
楓無邪也不惱，自顧自道：“你在青嵐洲天星遺蹟殺我天楓宗兩位長老，奪星髓靈液，重傷楓煞師叔祖。此三樁仇，我宗上下銘記於心。”
他頓了頓，笑容依舊溫和：“今日擂臺上，生死不論。你死了，無人會追究我；我死了，也無人會追究你。”
“公平。”
臺下已聚集了數百名觀戰者。
昨日塵葉一劍破李元浩，今日便對上修為更高兩階的楓無邪——這戲碼，誰都不想錯過。
“你們說塵葉能贏嗎？”
“贏？金仙三層對四層後期，怎麼贏？”
“可他昨天贏了李元浩啊。”
“李元浩能跟楓無邪比？楓無邪去年蒼瀾大比前五十，李元浩連初賽都沒出線！”
“也是……這回塵葉懸了。”
人群角落，紫瓔攥緊袖口。
她本應在雲閣等候，卻還是忍不住來了。此刻她站在人群中，拼命壓低存在感，不敢讓塵葉看見——她怕他分心。
可她更怕，他出事。
星漪立在她身側，同樣斂去星靈族氣息，以普通修士裝束混在人群裡。她安靜得像一株空谷幽蘭，唯有偶爾顫動的睫毛，洩露了心緒。
雲霞沒有來。
她說“雲霞宗宗主不宜在人前失態”，一個人留在雲閣，焚香禱告。
碧姬倒是來了，被紫瓔和星漪死死按在角落，不許她出聲。
“裁判怎麼還不喊開始！”碧姬低聲嘟囔，“急死人了！”
紫瓔沒理她。
她只是望著臺上那道青色身影，一遍遍告訴自己：
信他。
要信他。
——
擂臺上，裁判抬手。
“第六擂臺，第二輪，開始！”
楓無邪沒有動。
他依然負手而立，唇邊笑意不變。
“昨日你接李元浩三劍，反手斷他兵刃。”他輕聲道，“我很好奇，你能接我幾劍。”
他抬手。
沒有拔劍，只是食指中指併攏，隨意一劃。
一道赤金色劍氣憑空凝成，如秋日楓葉，輕飄飄飛向塵葉。
臺下有人驚呼——這一劍看似輕描淡寫，劍氣中卻蘊含著金火雙屬性法則的完美融合，金之鋒銳，火之爆裂，相輔相成！
塵葉橫劍格擋。
“鐺——”
天衍噬源劍劇烈震顫，劍身那道淺淡裂紋驟然深了三分！塵葉連退五步，每一步都在擂臺上踏出寸深腳印！
楓無邪微微一笑。
“第一劍。”
他並指再劃。
第二道劍氣，更快，更凌厲！
塵葉沒有硬接。
他側身，劍走偏鋒，以混沌星辰之力在身前佈下七重灰銀屏障。
劍氣斬破三重、四重、五重——在第六重前力竭消散。
臺下響起低低的驚歎。
楓無邪眉頭微挑。
“有意思。”
他收起了輕慢之心，右手虛握，一柄赤金長劍在掌心凝聚。
劍長三尺三寸，劍身楓紋流轉，劍鋒赤焰吞吐。
“此劍名‘金楓’，以萬年火楓木心所鑄。”楓無邪輕聲道，“死在此劍下的金仙四層，已有七人。”
他頓了頓，微笑：
“你是第一個金仙三層。”
話音落下，劍出！
這一劍，再無試探，再無保留。
金楓劍化作漫天赤焰楓影，每一片楓葉都是一道劍氣，鋪天蓋地罩向塵葉！
塵葉深吸一口氣。
天衍真意第二重——破妄境，全力運轉！
他眼中，那漫天楓影驟然慢了下來。
他看到了。
每一道劍氣，都是由金火法則交織而成。金為骨，火為鋒，二者在楓無邪劍意中達成精妙平衡。只要打破這平衡，漫天楓影不攻自破。
但打碎平衡的時機，只有一瞬。
他踏前一步。
天衍噬源劍平平刺出。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最簡單、最直接的直刺。
劍鋒正中漫天楓影的正中心——那裡，是金火法則交織的核心節點。
“咔嚓——”
如琉璃碎裂，漫天楓影驟然崩散！
楓無邪瞳孔驟縮。
他抽身後退，金楓劍在身前連布九重劍幕。
塵葉的劍刺破第一重、第二重、第三重……在第七重前力竭停下。
兩人相隔七丈，四目相對。
臺下死寂。
三息後，爆發驚天喧譁！
“他破了楓無邪的‘萬楓劍域’？！”
“金仙三層破了四層後期的成名絕技？！”
“我眼花了吧？”
人群角落，紫瓔緊緊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星漪握著她另一隻手，手心全是汗。
碧姬張大嘴巴，忘了合上。
——
擂臺上，楓無邪低頭看著自己的劍。
金楓劍完好無損，但他知道，方才那一瞬，他退了。
他是金仙四層後期，對一個金仙三層，他退了。
他臉上的笑意終於斂去。
“我小看你了。”楓無邪輕聲道，“你值得我全力出手。”
他抬手，金楓劍斜指蒼穹。
擂臺之上，風雲變色。
一股沛然劍意從他體內升騰而起，劍意中，金之鋒銳與火之爆裂不再各自為政，而是完美融合成一種全新的、更可怕的法則——
焚金。
金被火煉，雜質盡去，鋒芒更盛。
火有金助，焰力不散，熾烈更純。
金火相生，是為焚金。
這是楓無邪壓箱底的絕技，本是為金仙五層以上的對手準備，今日被迫提前亮出。
“塵葉。”楓無邪輕聲道，“這一劍，你接不住。”
劍落。
一道赤金劍光如天火降世，焚盡一切！
塵葉看著那道劍光。
他體內法力已接近枯竭，天衍噬源劍上的裂紋已蔓延至劍身一半，劍靈在哀鳴。
但他沒有退。
他腦海中忽然響起楚玉瑤的話：
“破而後立。”
他又想起星弈子的話：
“萬法歸宗，復歸混沌。”
他低頭，看著手中這柄陪他走過星隕之地、青嵐洲、蒼瀾洲的劍。
劍身佈滿裂紋，劍靈奄奄一息。
它該斷了。
塵葉忽然笑了一下。
“老夥計，辛苦你了。”
他撤去了所有護體法力，撤去了所有防禦劍招。
他只是握著劍，平平舉起，迎著那焚金劍光，刺出最後一劍。
“混沌星·歸無。”
這是他臨時創出的劍招。
不，不是劍招。
只是他將自己所有的混沌星辰之力、所有的天衍真意、所有的道心感悟——全部灌入這一劍中。
沒有防禦，沒有變化，沒有後手。
只有刺出。
然後——
“咔嚓。”
天衍噬源劍，斷了。
劍身從裂紋處崩碎成七截，每一截都裹挾著一縷灰銀劍芒，如流星般射向焚金劍光！
第一截劍尖，撞上焚金劍光，湮滅。
第二截劍身，撞上焚金劍光，湮滅。
第三截、第四截、第五截、第六截——盡數湮滅。
焚金劍光被削去七成威能，餘勢不止，繼續斬向塵葉！
第七截，劍柄。
那是天衍噬源劍最後的部分，是塵葉握了百年的部分。
劍柄上沒有劍刃，只有半寸殘鋒。
它撞上焚金劍光。
轟——
焚金劍光，徹底崩散。
劍柄也化作漫天銀粉，在塵葉掌心消散。
他手中空無一物。
楓無邪怔怔看著這一幕。
他的焚金劍光，他壓箱底的絕技，竟被一柄殘劍的碎片擋下了？
“你……”他開口，卻不知該說甚麼。
塵葉沒有看他。
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
天衍噬源劍陪伴他一百三十七年。
從合歡宗外門到仙界金仙，從星隕之地到蒼瀾天星。
它斷過三次，他親手修復三次。
這一次，它徹底碎了。
他掌中空空，心中也空空。
然後，他丹田深處，星辰道種跳動頻率從七千次驟然暴漲——
九千次。
一萬次。
一萬兩千次！
“咚——”
如太古晨鐘，如混沌初開。
星辰道種表面的十二道四色紋路同時炸開，化作十二色星輝，湧入塵葉四肢百骸！
與此同時，系統冰冷的機械音在識海中炸響：
【叮——檢測到宿主本命法寶徹底損毀。】
【檢測到宿主道心在絕境中突破。】
【檢測到星辰道種共鳴強度突破臨界值。】
【條件達成：‘破而後立’成就觸發！】
【成就獎勵：金仙三層巔峰 → 金仙四層初期（強制晉升）】
【額外獎勵：氣運值+5000點】
【額外獎勵：天衍真意第二重破妄境 → 圓滿】
【額外獎勵：本命法寶重鑄圖紙已解鎖，請宿主自行檢視】
轟——
一道灰銀光柱從塵葉體內沖天而起！
光柱貫穿擂臺，貫穿第七層塔頂，直衝雲霄！
天星塔頂，萬載雲海被這道光柱撕開一道千里裂痕，漫天星辰在青天白日下同時顯現，璀璨如銀河倒懸！
全場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失聲驚呼：
“突、突破了？！”
“金仙四層？！”
“他在戰鬥中突破了？！”
“還是從三層初期直接跳到四層初期？這、這怎麼可能！”
楓無邪握著金楓劍的手，第一次微微顫抖。
他看著光柱中的塵葉，看著他眉心那道銀色星辰劍痕從虛轉實、從暗轉亮，看著他周身氣息從金仙三層瘋狂攀升至四層、四層初期穩固、四層初期圓滿——
他眼中終於浮現恐懼。
“不……不可能……”
他厲喝一聲，金楓劍全力斬出！
這一劍已毫無章法，只是單純的恐懼催動下的傾力一擊。
塵葉抬手。
空手。
他以兩指夾住金楓劍鋒。
劍鋒距他眉心三寸，紋絲不動。
楓無邪拼命催動法力，劍身劇烈震顫，卻無法前進分毫。
塵葉看著他，平靜道：
“你方才說，這一劍我接不住。”
他鬆開手，屈指一彈。
“鐺——”
金楓劍脫手飛出，劍身佈滿蛛網般裂紋，擦著楓無邪臉頰掠過，釘在擂臺禁制上，片片碎裂。
楓無邪呆立原地，面如死灰。
他敗了。
金仙四層後期，對金仙四層初期。
他敗了。
敗得徹徹底底，毫無懸念。
臺下裁判深吸一口氣，高聲宣佈：
“第六擂臺，第二輪，勝者——塵葉！”
楓無邪沒有反駁。
他只是低著頭，轉身，一步步走下擂臺。
經過楓煞真人身邊時，他停下腳步。
“師叔祖。”他輕聲道，“弟子無能。”
楓煞真人臉色鐵青，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他能說甚麼？
怪楓無邪不盡力？他連壓箱底的焚金劍都使出來了。
怪塵葉使詐？人家是堂堂正正突破、堂堂正正擊敗。
他只能死死盯著塵葉，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怨毒。
塵葉沒有看他。
他只是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
金仙四層初期的法力在經脈中奔湧，比三層時雄渾三倍不止。混沌歸元道體大成後，自愈力與法則親和度再次躍升，他甚至能感受到擂臺中殘留的劍氣法則碎片，只需稍加參悟便能化為己用。
可他還是覺得空落落的。
劍沒了。
陪了他一百三十七年的劍，沒了。
——
人群角落，紫瓔捂著嘴，眼淚無聲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哭。
明明是贏了，明明突破了，明明一切都向好的方向發展。
可看著塵葉那空落落的眼神，她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疼。
星漪輕聲道：“他的劍……”
碧姬難得沒有大呼小叫，只是攥緊碧玉盾，指節泛白。
“他的劍斷了。”她低聲道，“那柄破劍，他每天晚上都要擦拭溫養的……”
四女沉默。
她們都知道那柄劍對塵葉意味著甚麼。
那不是普通的法寶。
那是他從修真界帶上來的唯一舊物。
——
天星塔第九層，雅間。
白衣女子憑窗而立，望著塔頂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灰銀光柱，美眸中異彩連連。
“金仙三層直破四層……”蘇星瑤輕聲道，“不是小階突破，是大階突破。”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而且是在戰鬥中突破，以斷劍為代價，悟出了某種極高明的道境。”
身後的老嫗低聲道：“小姐，此人若入星宿海……”
“不急。”蘇星瑤抬手，“先看看他能在法會走多遠。”
她望著塔下那抹青色身影，輕聲自語：
“若他能進決賽……”
她沒有說下去。
——
塵葉走下擂臺。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比昨日更寬，更靜。
那些目光中，不屑與輕視已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忌憚，是敬畏，是不可思議。
金仙四層初期。
放在法會兩千多名參賽者中，依然不算頂尖。
但若考慮到他昨日還是金仙三層，今日便已破境——
所有人都知道，此人的未來，絕不止於蒼瀾洲。
塵葉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只是走向人群角落。
那裡，紫瓔和星漪並肩而立，眼眶微紅。
碧姬站在她們身側，抱著盾牌，破天荒沒有說話。
塵葉在她們面前停下。
沉默片刻，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劍斷了。”
紫瓔點頭，淚珠滾落。
“我知道。”她輕聲道，“你還有我們。”
塵葉看著她，看著她身後同樣紅著眼眶的星漪，看著強忍眼淚的碧姬。
他忽然笑了一下。
“嗯。”他輕聲道，“我知道。”
下章預告：劍斷心空，道種示警。塵葉得系統饋贈本命法寶重鑄圖紙，卻需集齊五種傳說級天材地寶。第三輪抽籤在即，幽冥道探子悄然潛入天星城，而法會最大黑馬的傳說，才剛剛開始。下一章，《重鑄劍心需五材，暗流湧動天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