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捲著黃沙在呂煤老礦區的空地上呼嘯。
發改委的一名局長偏過頭，吐掉嘴裡硌牙的煤渣，臉色難看。
副市長低頭撣了撣意向書封面的灰土，苦笑著看向省發改委主任羅建華。
“羅主任，華源這份見面的厚禮……咱們呂州是真的接不住。”
副市長語氣裡透著濃濃的委屈和隱晦的不滿。
“三千畝地白拿不說，還要讓我們倒貼十五個億搞基建。”
“呂州去年全年的財政預算加起來，也不夠填這個窟窿的一半。”
“賀總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把咱們地方架在火上烤了。這後面的對接，怕是舉步維艱啊。”
不遠處的荒道上，華源集團的三輛考斯特捲起漫天黃土，連尾燈都看不見了。
羅建華盯著那遠去的車塵，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聽到副市長倒苦水，羅建華猛地轉過頭，毫不客氣地點著那份檔案。
“現在知道舉步維艱了？”
羅建華壓不住心頭的火氣，語氣裡全是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千億規模的國家隊，省裡費了多大的人脈才給你們呂州牽上這條線！”
“我早就給你們提醒過，一定要重視！重視！。”
羅建華重重嘆了口氣。
“可你們呢？”
“就這樣的接待安排？硬生生把財神爺晾在外面！”
“這種搞法，專案不砸在呂州才見鬼！”
面對省廳領導的連番斥責，副市長張了張嘴。
半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在這個節骨眼上，誰也不敢去頂省領導的邪火。
“這種頂級央企走到哪裡不是被眾星捧月？”
“現在好了，把人惹火了。”
羅建華上前一步，目光嚴厲。
“人家反手甩給你們一個天價，就是明擺著給你們難堪！”
“趕緊回去找你們孫市長！”
羅建華不耐煩地甩開手，大步走向自己的配車。
“好好想想這事怎麼收場！”
“我醜話說在前面。”
“馬蘭山這個專案，省委寄予了厚望。”
羅建華扯開轎車車門，冷冷掃了在場的呂州幹部一眼。
“要是馬蘭山這個省級重點專案在你們手裡黃了……”
羅建華沒有說完後半句話，只是重重冷哼了一聲。
他拉開轎車車門，矮身坐了進去。
車門“砰”地一聲重重關上。
轎車一腳油門，揚著沙塵駛離了廢棄礦區。
副市長看著手裡那份猶如催命符般的意向書，覺得掌心都在發燙。
……
半小時後。
呂州市政府大樓，市長辦公室。
孫連城靠坐在寬大的皮椅裡。
他伸手接過副市長遞來的那份意向書。
封面上還沾著馬蘭山礦區的煤灰，印著幾枚清晰的指紋印。
孫連城隨手翻開。
辦公室內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聲響。
幾名剛從現場趕回來的委辦局負責人站成一排。
每個人都是灰頭土臉，褲腿上沾滿黃土。
副市長將礦區現場發生的情況，事無鉅細地作了彙報。
從考斯特車隊的囂張走位，到賀堅連個正眼都不給的輕蔑。
再到那份檔案如何像扔垃圾一樣，直接甩到自己懷裡。
副市長越說，語速越快。
“市長，賀堅這哪是來談合作的？”
副市長憋了一路的壓抑情緒，終於在此刻釋放。
“三千畝連片工業用地，要我們無償劃撥。”
“當年幾萬下崗工人的安置包袱，要市裡在三個月內全部解決。”
“最離譜的是，整個礦區的‘五通一平’等前期基建，總額接近十五個億。”
副市長用力點了點桌子上的檔案邊緣。
“他們華源一分錢不掏，全讓我們地方政府全額墊資！”
“這條件只要一簽，咱們呂州未來三年的財政預算，全得填進馬蘭山這個大窟窿裡！”
旁邊的主管局長跟著補充，語氣焦急。
“是啊市長。”
“到時候全市的工資發放、醫保結算、教育經費怎麼辦？”
“這哪是發展經濟，這分明是丟給我們一顆見血封喉的毒藥！”
幾人的目光全都匯聚在孫連城身上。
大家心裡都在打鼓。
上午市長力排眾議，決定冷落賀堅。
現在徹底惹惱了這尊大神，局面僵死，就看市長怎麼收場了。
孫連城靜靜地聽著。
他翻閱檔案的動作沒停，臉上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當聽到副市長重讀“十五個億”這個數字時，孫連城手指一頓。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
“推土機到底還是推土機。”
孫連城用屈起的指節，在意向書的條款上敲了兩下。
“這套極限施壓的商業套路，賀總用得確實得心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