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川流不息的街道。
“馬蘭山地下那座氣田,儲量放眼全國也是極其罕見的優質資產。”
“但我認為更關鍵的是我們呂州獨一無二的地理位置。”
“這是我們呂州得天獨厚的底牌。”
“如果我們和其他省份一樣,一上來就超規格接待,擺出一副求著對方賞飯吃的姿態。”
“以賀堅的作風,呂州必然要簽下一份喪權辱國的城下之盟。”
孫連城聲音微沉。
“所以,我必須反其道而行之。”
“用最冷淡的態度去碰他,打亂他一貫的心理優勢。”
電話那頭的沙瑞金一直沒有打斷孫連城的彙報。
直到孫連城說完最後一句,沙瑞金才緩緩開口。
“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
沙瑞金未作明確表態。
“官場上的兵法,我不干涉。你怎麼接待,用甚麼手段,那是你這個市長的權力。”
“但我只看最後的結果。”
沙瑞金的語速放慢了些。
“不管過程多曲折,馬蘭山氣田的開發專案必須順利落地,絕不能搞黃了。你心裡要有這根弦。”
“請沙書記放心。”孫連城答道。
嘟——嘟——嘟。
紅機結束通話。
孫連城放下話筒。
門外傳來敲門聲。秘書吳亮推門走入辦公室。
“市長。”吳亮看著手中的備忘錄彙報,“剛剛收到訊息,華源考察團的車隊沒有去我們安排的招待所。”
“他們直接去了湖城大酒店,自行辦理了入住。”
“另外,賀總的秘書剛剛打來電話,正式拒絕了我們的午宴安排。”
“他們通知呂州市政府,下午兩點,他們要直接前往馬蘭山實地考察,要求我們派人配合。”
孫連城聽到這個訊息,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自從北國重工的韓總向他透露,這次華源帶隊的人是賀堅時,他就在心裡盤算這局棋了。
針對賀堅這種習慣了眾星捧月的資本推土機,好飯好菜是喂不熟的,唯有硬碰硬的心理戰。
與其跪著求合作,不如站著亮態度。
只要氣田在呂州的地底下埋著,主動權就永遠捏在他孫連城的手裡。
“市長,那下午的現場考察,怎麼安排?”吳亮輕聲請示。
孫連城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人家大老遠跑來,飯可以不吃,工作不能不幹。”
“通知相關的委辦局,把局裡的骨幹都派出去。”
“下午兩點,準時在馬蘭山現場等候華源集團。”
“告訴去的人,全程配合考察,回答問題要專業,態度要公事公辦。”
孫連城靠在椅背上,看向吳亮。
“不卑不亢,只談業務。”
……
下午兩點。呂煤廢棄礦區。
烈日當空,狂風捲著煤渣和灰土在空曠的荒野上肆虐。
大片廢棄的礦井和鏽跡斑斑的選煤塔矗立在荒草中。
這是當年呂州煤炭工業的遺蹟,也是如今馬蘭山氣田規劃的地面核心地帶。
幾輛車身滿是塵土的普桑停在礦區入口的空地上。
分管工業的副市長站在風口,西裝下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身後跟著市發改委和自然資源局的幾名骨幹。
儘管上午市政府刻意降低了接待規格,但此刻到了現場,他們依然不敢有絲毫懈怠。畢竟對方是手握千億資金的國家級巨頭。
省發改委主任羅建華站在另一側,眉頭緊鎖,不住地看錶。
伴隨著低沉的引擎轟鳴,三輛考斯特捲起滾滾黃沙,硬生生停在幾人面前,車身距離副市長只有不到一米。
車門彈開。
賀堅穿著件黑色夾克,踩著鋥亮的皮鞋走下車。
他看都沒看周圍這群站成一排的地方官,徑直邁步走向礦區的高處。
“賀總您好,一路辛苦。”帶隊的副市長趕緊迎上去,隔著半米遠就伸出雙手,“市裡派我來陪同您……”
賀堅腳步未停。
他的秘書大步跨前,冷著臉橫插一步,硬生生擋在兩人中間。
副市長舉在半空的手僵在了原處,伸也不是,縮也不是,臉色當即一陣青一陣白。
賀堅連個眼神都沒給,直接從旁邊走過。
羅建華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心直往下沉。華源這是在明目張膽地算上午接待的賬。
賀堅走到一處廢棄的高臺上,俯瞰著下方廣闊的廠區和遠處的馬蘭山餘脈。
風很大,但他站得很穩。
幾名華源的技術人員立刻圍上來,熟練地在引擎蓋上攤開大幅的區域地形圖。
“賀總,地下氣田的核心隆起帶就在這一片。”技術人員指著地圖上的等高線畫了個圈。
賀堅盯著地圖看了兩秒。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剛跟上來的副市長。
“你們市裡能做主的是誰?”賀堅語氣冷硬。
“孫連城市長全權負責這次的對接……”副市長硬著頭皮回答。
“不管誰負責。”賀堅從秘書手裡接過一份厚厚的資料夾,抬手一甩。
資料夾直接拋向副市長。
副市長下意識接住。
檔案沉甸甸的,封面上印著《華源集團馬蘭山氣田開發意向書》幾個大字。
“這塊地,我要了,免費。”賀堅直視著副市長,聲音裡透著完全不容商量的篤定。
副市長愣住了。
他低頭翻開檔案,看清上面的條款後,冷汗直接順著額頭往下淌。
“賀總……”副市長聲音發緊,“您這上面劃定的紅線,包括了整個呂煤老礦區和周邊的生活區,足足有三千畝工業用地。”
“有問題?”賀堅反問。
“不光是免費劃撥的問題。”副市長拿著檔案的手直髮抖,“這上面還要求呂州市政府必須在三個月內,完成所有歷史遺留建築的拆遷、下崗礦工的安置,並承擔‘五通一平’的全部基建費用。”
羅建華站在旁邊,聽到這些條件,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是要把呂州市政府按在案板上吸血。
當年呂煤破產,留下幾萬名下崗職工和龐大的債務,這是呂州背了十幾年的沉重包袱。
現在華源進場,不僅要拿走地下的優質氣田,還要地方政府倒貼十幾個億來搞地面拆遷和基建,自己坐享其成。
這根本不是投資,這是明火執仗的搶劫。
“賀總,這完全超出了地方的承受能力。”副市長臉色難看,極力據理力爭,“市裡的財政目前非常緊張。要搞定這三千畝地的五通一平和拆遷安置,少說得砸進去十五個億。地方財政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
“那是你們呂州自己的事情。”賀堅連眼皮都沒抬。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視著副市長。
“我們華源作為國家隊,帶著國家能源戰略的任務下到地方,投的是千億級別的產業大局。”
賀堅露出譏諷的冷笑。
“你們呂州還在算計拆幾塊磚、修幾段路的錢?”
副市長被噎得說不出話。
“沒有華源進場,馬蘭山地下的氣就是一堆廢氣。這塊破地連長草都沒人看一眼。”
賀堅抬手指著眼前的荒原。
“連這點前期投入的魄力都沒有,這種小家子氣的格局,怎麼和我們合作?”
風颳過廢棄的鐵皮屋頂,發出刺耳的尖嘯聲。周圍再沒人接話。
“我的條件寫得清清楚楚。”賀堅轉身走向考斯特,“答不答應,讓你們市裡那個姓孫的市長自己去掂量。”
“我們走。”
隨著賀堅一聲令下,華源的團隊迅速收起圖紙上車。
三輛考斯特原路倒車,引擎咆哮著掉頭,捲起漫天塵土揚長而去。
原地只留下滿臉灰土的副市長和發改委眾人,以及手裡那份屈辱的意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