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語氣生硬。
“那就讓他連夜滾回京城，去睡他那張副部級的床！”
“就按我說的辦。”
“誰要是敢揹著我偷偷加規格搞迎來送往的套路。”
“誰就自己掏腰包把財政的窟窿補上，然後引咎辭職！”
砰。
會議室的門被重重關上。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幾個局長坐在原位，脊背發涼。
夜深了。
市政府大樓的大部分窗戶暗去。
孫連城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桌上放著一壺濃茶。
孫連城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翻閱著幾份絕密檔案。
剛才在會上他把話放得很絕，但他心裡有數，賀堅絕不是靠怠慢就能打發走的人。
韓德明那句“推土機”的評價，分量很重。
散會後，他託關係從內參系統裡緊急調閱了華源集團近幾年在地方上的幾個大型能源合作專案卷宗。
三份厚厚的傳真件平鋪在桌面上。
第一份，西林省長嶺頁岩氣開發專案協議原件影印本。
孫連城點燃一根菸。
他拿起傳真紙，視線掃過密密麻麻的條款。
剛看了兩頁。
協議第四條：長嶺氣田專案佔用的五萬畝礦區土地及配套設施用地，由西林省地方政府以“零地價”形式無償劃撥給華源集團，並由地方全額承擔前期所有的拆遷及補償費用。
協議第七條：為配合專案投產，西林省需在兩年內出資建設三條礦區一級專線公路、兩座高壓變電站。
建設資金約六十五億元。
由地方財政全額墊資，華源集團不承擔任何基礎設施建設費用。
孫連城捏緊了紙張邊緣。
地方政府出地出錢，替央企修好路通好電、擺平老百姓。
然後求著對方來賺錢。
更狠的還在後面。
協議第十一條稅務結算方式：專案所有產出的天然氣，統一交由華源集團北京總部進行銷售結算。專案所產生的增值稅、企業所得稅等主要稅種，由總部所在地彙總繳納。
一截菸灰掉落在桌面上。
孫連城盯著“總部所在地彙總繳納”幾個字。
西林省出了地、出錢出力。
老百姓承受開採帶來的生態破壞和水土流失。
利潤大頭全回了京城總部。
地方政府一分錢稅收截留不下來。
連湯都沒得喝。
孫連城翻開第二份資料。
東江省臨海油氣田重組並構案。
同樣的套路。
東江省為了促成總投資五百億的大專案落地，無償讓渡開採權，最後還簽了一份兜底協議。
一旦專案發生重大環保事故或引發群體性事件，所有責任與賠償，均由東江省地方政府一力承擔。
卷宗最後附帶了一份東江省發改委的內部總結報告。
資料異常刺眼。
專案投產三年，華源集團拿走淨利潤一百二十億。
東江省因為早期的鉅額配套墊資，導致當地幾個市的財政直接陷入技術性破產。
公務員工資拖欠了整整半年。
兩座省份，兩個大雷。
為了百億引資的面子政績，把當地老百姓未來幾十年的底子全抽乾了，送給了這臺推土機。
孫連城深吸了一口煙，劣質菸草的辛辣味嗆入肺管。
現在，這臺推土機開到了呂州。
他們看上了馬蘭山地下的巨量天然氣。
這塊蛋糕比西林和東江加起來還要大。
賀堅只要上了談判桌，必然會拿出同樣的條款。
零地價拿地、地方包攬基建、環保兜底、稅收北京結算。
呂州能籤嗎？
絕不能籤。
呂鋼幾萬工人等著吃飯，三十五億的重組資金壓力還掛在賬上。地方財政連修補舊路的錢都要東拼西湊。
如果強行舉債去給華源修路拉電網，最後稅收全去北京，呂州市政府就會變成一個徹底的打工仔。
十年後開採結束，華源拍拍屁股走人。
留給呂州的只有地表沉降的廢坑和還不完的天價地方債。
深夜的呂州街道十分空曠。
幾輛拉煤的重卡呼嘯而過，捲起滿街的粉塵。
這座城市太窮。
所有人都指望著馬蘭山氣田逆天改命。
賀堅看準的就是地方官這種餓極了撲食的急躁心態。
你不低頭，氣田開發的國家級批文就下不來，這塊地下的資源你永遠變不了現。
退一步，是飲鴆止渴的財政死局。
進一步，是硬剛這臺壟斷資源的推土機。
孫連城看著窗戶玻璃上倒映出的人影。
“想在呂州玩空手套白狼。”
他走到辦公桌旁。
將手裡的半截香菸倒戳進菸灰缸，用力碾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