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整體包下了呂州國賓館的8號獨立別墅區。”
“那裡本來是專門為省部級老領導療養準備的。”
“為了迎合賀堅副總的生活習慣,接待辦連夜從省城緊急採購了全套的定製品牌乳膠床墊。”
“連別墅會客廳裡的字畫,都特意換成了他偏愛的幾位當代名家真跡。”
“另外,考慮到北方人下南方的口味差異。”
“我們專程去省府借調了兩位魯菜和京菜的特級廚師,全天二十四小時在國賓館待命。”
“連泡茶的水,都是每天凌晨從玉泉山礦泉水廠專車拉過來的直飲水。”
王宏偉合上資料夾。
“行程的最後,給考察團成員準備了咱們呂州的非遺刺繡工藝品和高檔滋補藥材作為伴手禮。”
“這份方案我們反覆推敲過,保證全方位無死角,讓賀總挑不出一點毛病。”
會議室裡很安靜。
沒人覺得這個方案有甚麼不妥。
這套把戲他們太熟了,上面的大人物來視察,從來都是這種眾星捧月的排場。
哪怕勞民傷財,只要領導能露個笑臉,在審批檔案上籤個字,這一切就都值了。
“整個預案,需要多少經費?”孫連城問。
王宏偉看了孫連城一眼。
“因為涉及國賓館包棟、特級廚師借調以及沿途的突擊綠化整治。”
“我們初步盤算了一下專項經費。”
王宏偉報出了一個數字:“一百二十萬。”
一旁的副市長接過了話頭,語氣凝重。
“孫市長,一百二十萬不算多。”
“剛才省委辦公廳下發了傳真指導意見。”
“省委明確表態,只要華源能落地馬蘭山,省發改委可以把周邊三個市的管網特許經營權都搭進去做配套。”
“這就是一場拼底線的硬仗。”
“兄弟地市的眼睛都盯著這塊肥肉,稍有差池,人家立馬就能把賀堅請過去好吃好喝供著。”
“所以排場必須拉滿,面子必須給足,這錢該花就得花。”
孫連城看著桌上那份足有五十多頁厚的精美預案。
他的手沒有去碰那個資料夾。
噠。噠。
指關節敲擊在實木桌面上。
“所以,這就是我們呂州市政府交出來的答卷?”
孫連城的目光掃過王宏偉,掃過趙大發,最後定格在那份預案上。
“一百二十萬。”
“只為了讓一個企業副總在呂州睡得舒服點,吃得順口點,路上少等兩個紅綠燈?”
王宏偉一愣:“市長,這可是華源的賀堅啊,規矩一直都是這麼……”
“規矩是誰定的?”孫連城打斷了他。
他伸手抓起那份厚厚的預案。
“嘩啦。”
一百二十萬的預算方案被扔在桌子中央。
“取消。”
兩個字,硬邦邦地砸在會議桌上。
王宏偉懵了:“市長,取消……取消甚麼?”
孫連城直視前方。
“取消所有交通管制,撤回交警鐵騎。”
“老百姓該怎麼走就怎麼走,呂州的主幹道是納稅人修的,不是給華源集團修的私家跑道。”
“取消高速路口四套班子迎接的荒唐安排。”
孫連城指了指招商局長。
“招商局派個副局長帶兩輛商務車去收費站接人就行了。”
會議室裡瞬間死寂。
幾位局長的臉色刷地變了。
孫連城根本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繼續發號施令。
“撤掉國賓館的8號別墅包場,那幾張十幾萬的床墊怎麼拉來的怎麼退回去。”
“把市府內部招待所的商務套房騰出幾間來。”
“取消特級廚師,考察團到了就吃招待所的自助工作餐。”
“至於伴手禮,按省裡規定的廉政標準,每人一份幾十塊錢的地方特產茶葉,多一分都不批。”
王宏偉完全傻眼了。
這哪裡是降級接待。
這簡直是把華源集團的臉放在地上踩。
“市長,那這預算……”王宏偉結結巴巴地問。
“一百二十萬的預算,直接砍掉一百一十五萬。”
孫連城給出最終拍板。
“剩下五萬塊錢,作為他們在這幾天的食宿和油費開銷,按正規發票走市財政報銷。”
王宏偉的臉色憋得通紅。
“孫市長,那是‘推土機’賀堅!”
“餘書記和省委可是下了死命令的,馬蘭山氣田是政治任務,是不惜一切代價要拿下的經濟命脈!”
“我們按普通廳局級甚至是處級幹部的規格去接待一個副部級央企的常務副總?”
“連綠波帶和別墅都不給?”
一旁的副市長急得直拍手背。
“賀堅是甚麼脾氣?兩年前他在西北省就是因為覺得地方政府不給他面子,當場掀桌子讓百億專案黃了兩年!”
“咱們這麼幹,那是當眾抽賀堅的耳光!”
“一旦他因此卡了呂州的氣田審批,省委趙書記追責下來,咱們在座的所有人誰能擔得起這個雷?”
面對副市長的質問,孫連城穩穩地坐在椅子上。
“擔不起也得擔。”
孫連城站起身。
雙手撐在會議桌上,俯視著全場。
“你告訴我,我們呂州市政府到底是地方的行政中樞,還是華源集團下屬的高階接待辦?”
副市長被噎了一下:“我沒這麼說,這是爭取投資的必要手腕……”
“手腕?”
孫連城冷笑出聲。
“八字還沒一撇的生意,我們就上趕著拿著一百二十萬民脂民膏,跪在地上捧著人家?”
“我們在跟資本談幾十上百億的合作!”
孫連城的音量猛然拔高。
“如果在談判桌還沒擺上的第一天,我們的底氣就先散了,骨頭就先軟了!”
“那到了簽署聯合開採協議的時候,我們還能保住幾分呂州本地的利潤份額?”
“我們是在招商引資,不是在賣身求榮!”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只剩下換氣扇呼呼運轉的微弱聲響。
孫連城盯著對面的幾位局長。
“呂鋼幾萬工人還在等著米下鍋,地方財政赤字還頂在紅線上。”
“用這一百二十萬去給一個企業高管鋪紅地毯,我孫連城籤不下這個字。”
他轉身走向會議室大門。
臨出門前,停下腳步。
“他賀堅是來考察地質、談生意的,不是來當土皇帝旅遊觀光的。”
“如果他連我們市府招待所的床都睡不慣,吃不慣呂州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