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德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經驗極其老道,對政府機關的職權劃分瞭如指掌。
省發改委?
地級市的一個瀕臨破產的鋼廠重組,根本不歸發改委管。
那是省國資委和經信委的活兒。
發改委的唯一職權,是對宏觀經濟進行調控,對極其重大的基建專案進行立項審批。
他們跑到呂州來幹甚麼?
“省發改委親自來盯一個市級鋼廠的混改?”韓德明盯著孫連城,“這違背了行政層級的常規邏輯。”
“所以這裡面有非常規的原因。”孫連城毫不退讓地迎著他的目光。
“甚麼原因?”
“北國重工的核心專利庫裡,握著兩套處於行業壟斷地位的技術。”孫連城沒有回答,反而丟擲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話題。
韓德明眼神逐漸銳利。
“一套是X80級別的超高強度抗酸管線鋼規模化量產技術。”
“另一套,是十二萬立方米以上超大型特種壓力容器的鍛造方案。”
孫連城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極其清晰。
助理站在一旁,手指緊緊捏著記錄本。
作為高管助理,她很清楚這兩項技術的分量。
這兩套技術極其昂貴且應用場景極度苛刻。
在整個國內市場,只有涉及國家能源命脈、需要在極端惡劣地質條件下進行高壓長途輸送的超級工程,才會動用這種級別的材料。
北國重工握著這兩項技術,好幾年都接不到一個相匹配的大單。
呂州市長為甚麼會突然精準地點出這兩個名字?
“孫市長做過不少功課。”韓德明聲音變沉,“但這兩種特種鋼材的市場需求極小。通常只用於超大型……”
韓德明硬生生把‘油氣管網建設’幾個字嚥了下去。
他在試探。
“我們不討論它的市場保有量。”孫連城強硬地截斷了他的話鋒。
“省裡對呂鋼混改只有一個硬性指標。”孫連城伸出一根手指。
“新成立的呂州特鋼,其所有產線的高爐改造,必須無條件向這兩項核心技術傾斜。”
“你們要在呂州,搭建起能夠滿負荷生產這兩種材料的特大基地。”
韓德明覺得腦子裡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這根本不符合基本的商業邏輯!
地方政府居然以行政干預的手段,強制要求一家即將重組的鋼廠,把所有產能押注在兩種極端小眾的能源管線特種鋼上。
這不是在搞企業經營。
這是在執行備戰狀態下的物資定向生產指令。
除非……
除非漢東省委手裡,捏著一個龐大到足以吞噬掉全部產能的超級基建專案。
結合省發改委明天親自下場督辦的反常舉動。
韓德明商業直覺的報警器開始瘋狂尖叫。
“這種規模的產能傾斜……”韓德明斟酌著每一個字詞,試圖從孫連城臉上找到破綻。
“一旦滿負荷運轉,產出的特種管線鋼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呂州地處內陸平原,沒有大型深水港,不具備建設國家級能源儲運中心的區位條件。”
韓德明在用極其專業的地理邏輯來反駁。
他必須確認那個隱形的“買家”到底在不在呂州。
孫連城端起面前的茶杯,吹散水面上的熱氣。
“呂州確實是平原。”
孫連城喝了一小口茶水。
“但從市區往西走六十公里,地貌就不一樣了。”
韓德明猛地坐直了身體。
呂州往西六十公里。
那是馬蘭山脈。
一片荒無人煙的石帽山,地下全是堅硬的岩層。
“這半個月,馬蘭山那邊的風景有點特殊。”孫連城放下茶杯,語氣隨性得就像是在討論本地的旅遊業。
“以前連拉煤車都不願意走的一條省道。”
“最近經常能看到京牌的大型越野車隊進進出出。”
孫連城看了韓德明一眼。
“甚至還有掛著特殊部門白牌的後勤重卡,在往山溝裡運送重型鑽探裝置。”
韓德明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的表情失控。
京牌車隊。
重型鑽探。
特殊後勤保障。
這是國家級別的地質大勘探動作!
而且是在堅硬的岩層地帶進行鑽井。
再把孫連城剛才強制要求呂鋼生產X80抗酸管線鋼和超高壓容器鋼的指令拼湊在一起。
一個極其駭人的結論在韓德明的腦海中成型。
氣田!
絕對是藏在地層深處的超大型高壓天然氣田!
只有這種級別的國家能源發掘,才配得上省發改委的越級關注,才需要那種能夠抵禦強酸和高壓的極端特種鋼材進行就近配套。
而且必須是就近配套!
因為上百公里的長輸重型管材,如果從外省長途運輸,高昂的物流成本連國家財政都會覺得肉痛。
這就是漢東省委一定要把北國重工按在呂州的根本原因。
一旦氣田勘探完成,距離馬蘭山僅僅六十公里的呂鋼,將成為整條開採和輸送產業鏈上,唯一一座擁有合格製造能力的金屬加工廠。
佔盡地利。
形成絕對壟斷。
韓德明感覺掌心裡全都是冷汗。
這哪裡是在收購一個破產鋼廠。
這是拿著一張兩元錢的彩票,提前兌換一座塞滿黃金的金庫!
北國重工風險評估部那幫只會算賬本的廢物,居然把這塊足以支撐整個集團未來十年利潤報表的超級肥肉,當成歷史爛賬給否決了。
還要他在剛才大言不慚地表示要撤資止損。
如果今天他真的提著箱子上了飛機。
三個月後專案解密,北國重工的董事會絕對會把他生吞活剝。
“孫市長。”韓德明的聲音出現了極其罕見的滯澀。
“這種深度的地質動作。”韓德明不敢把話說透,只能隱晦地試探進度。
“週期往往需要數年。”
“如果是為了一個還處於論證階段的遠景,這三十億的先期投入,對我們的資金鍊也是巨大的考驗。”韓德明做著最後的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