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十秒的死寂。
紅機聽筒裡只有輕微的電流聲。孫連城保持著筆挺的站姿，手心微微發汗。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請求有多逾矩。馬蘭山天然氣田是最高機密，擅自向外資或民營資本透底，這是嚴重的政治紅線。
“連城同志。”沙瑞金的聲音終於傳來，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平穩與壓迫感，“你現在要求對北國重工透露這個訊息，時機還不成熟。”
孫連城沒有退縮。他太瞭解韓德明這種頂級資本操盤手的本性。不見兔子不撒鷹，沒有確切的利潤預期，再多的人情和規劃都是廢紙。
“沙書記，我知道這有政治風險。”孫連城直言不諱，“但呂鋼不能再等了。北國重工的韓德明副總裁，對我們提出的‘能源裝備一體化’設想表現出了高度興趣。這也是他們願意坐上談判桌的根本原因。”
孫連城語速極快，直擊要害。
“如果能在關鍵時刻給出確鑿資訊，足以讓他們立刻下定決心簽字放款。否則，在他們眼裡，呂鋼依然只是一個等著資方去填歷史窟窿的國企爛攤子。今天如果把這尊財神爺放走，明天呂鋼的資金鍊就會全面崩盤。我們沒有下家了。”
沙瑞金在電話那頭再次停頓。
他比孫連城站得更高，考慮的維度也完全不同。馬蘭山氣田一旦公開，這塊超級肥肉最終會落到哪家巨頭手裡？開發權怎麼分配？這關乎到整個漢東省乃至全國的能源戰略大棋。
“中央能源專案組對馬蘭山天然氣田的勘探評估報告，目前還沒最終出爐。”沙瑞金的聲音變得極度嚴肅，“在此之前，任何官方或非官方的洩露，都會被視為地方政府違規操作。這甚至會打亂中央對整個天然氣田開發的統一部署，引發無法收拾的枝節問題。”
孫連城覺得胸口發悶。這是不可逾越的鐵律。
但他必須拿到破局的籌碼。
沙瑞金敏銳地察覺到了孫連城的焦灼，地方重鎮的經濟轉型，確實到了懸崖邊上。
“連城同志。”沙瑞金的語氣緩和了幾分，“規則不能破，底牌不能亮。但是，你可以給他們一個‘想象空間’。”
孫連城精神驟然集中，快速領會著省委書記話裡的深意。
“請沙書記指示。”
“不能給出任何超出你許可權的承諾，更不能提供任何確鑿的勘探資料檔案。”沙瑞金一字一句地交代，“但是，你可以明確向韓德明釋放一個強烈的政治訊號——呂州未來，將成為國家級能源基地。”
孫連城立刻懂了。
資本是最聰明的。只要給足政治背書和明確的方向暗示，北國重工那幫精算師自己會把那本賬算明白。
“具體是甚麼能源，具體規模到底有多大，你要巧妙地引導他們自己去‘猜’。”沙瑞金繼續說道，“你可以明白無誤地告訴韓德明，重組後的新呂鋼，其戰略地位將是國家能源戰略中絕對不可或缺的一環。新呂鋼未來的轉型方向，必須與高附加值的特種鋼材緊密捆綁。”
孫連城腦海中飛速推演。只靠口頭暗示，韓德明那種老狐狸依然會抱有疑慮。必須要有更高層級的動作來作證。
沙瑞金的下一步部署直接砸了過來，徹底填補了孫連城的顧慮。
“為了增加這個訊號的厚度。”沙瑞金說道，“我會立刻安排省發改委的同志，近期對北國重工在呂鋼的投資意向，進行一次深度交流和對接。”
孫連城攥緊了拳頭。借勢壓人，虛實結合。有了省委的姿態做定心丸，這就成了一個無法證偽的陽謀。
“沙書記，用省發改委出面，足以證明我口中的‘能源基地’絕非空穴來風。”
“對。”沙瑞金肯定道，“這不是審查，而是提供一個‘省委極其關注’的訊號。但你要切記，省裡的對接也只能圍繞呂鋼的股權混改進行，絕不允許觸及天然氣田的半個字！”
“我明白分寸！”孫連城長出一口氣。
問題解決了一半。但還有一個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