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追求極致利潤的資本方,接手國企爛攤子的第一步,就是大刀闊斧地裁減冗員。
一萬兩千名在冊職工。
在韓德明眼裡,至少有六千人是必須立刻剝離的負資產。
“孫市長,這違背了基本的商業邏輯。”
韓德明寸步不讓。
“如果北國重工連裁減低效人員的自由裁量權都沒有。”
“我們的資金一進來,立刻就會被龐大的人力成本吸乾。”
“那不叫現代企業,那叫花幾十億繼續給你們養大鍋飯!”
孫連城直視著韓德明的眼睛。
“裁員的規模和節奏,絕對不能由資方單方面決定。”
“這是一萬兩千個家庭的生存問題。把幾千名老工人強行推向社會,產生的動盪代價,資方不會管,但政府必須擔著!”
會議室裡陷入死寂。
雙方針鋒相對。
沒有退讓的空間。
長達十分鐘的僵持。
韓德明在心裡快速計算著籌碼。
如果拿不到人員處置權,這筆投資將背上極其沉重的包袱。
但他始終記得一週前,孫連城展示出的那份“遠景規劃草案”。
那裡頭絕對藏著一個超額利潤的超級大盤。
韓德明做出了讓步。
“人員安置方案可以由政府主導制定,北國重工配合執行。”
韓德明給出底線數字。
“但三年內,企業必須要將非生產線上的冗雜人員,壓縮百分之四十。這是死命令,不能商量。”
“成交。”
孫連城答應得異常乾脆。
快得讓發改委主任都愣住了。
發改委主任深知,三年內裁掉百分之四十,依然是個隨時會引發群體事件的炸藥包。
但孫連城心裡有一本極其明晰的賬。
只要馬蘭山那個龐大無匹的天然氣田專案正式落地。
未來整個呂州將演變成一個產值上千億的超級能源化工樞紐。
到那個時候,幾千名從高爐上退下來的老工人。
完全可以被平穩過渡到能源基地的後勤、物流、倉儲、基建等龐大的外圍產業群中去。
呂鋼現在容不下的冗餘人員。
未來的超級呂州不僅能全盤吃下,甚至還會面臨勞動力短缺!
他是在用三年時間,換取一個戰略緩衝的空間。
人員和經營權的阻礙掃除了。
所有條款似乎都已鋪平。
國資委主任已經激動地拿出了資料夾裡的協議草案,準備遞交過去。
韓德明卻沒有去接那份草稿。
他靠在椅背上,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滿是紅線圈注的資料包告。
這是北國重工智囊團昨晚連夜趕出的最終模型。
韓德明把報告翻開。
“孫市長,核心分歧確實解決了。您的果決讓我十分敬佩。”
“但在落筆簽字之前,還有一個最根本的底層邏輯沒閉環。”
韓德明看向孫連城。
“南方那幾家鋼企來考察的新聞,做得很熱鬧。確實讓我們感受到了壓力。”
“這算是陽謀,我們認了。”
“我也交了底,我的確帶著董事會的直接授權坐在這裡。”
韓德明用手指敲擊著那份財務報告。
“但這套估值模型,不管讓哪個審計團隊來算,都是死賬。”
韓德明語速平緩,極其理智。
“三十億現金砸進去,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權。”
“裝置升級需要週期,人員消化需要三年。”
“就靠現有的特種鋼市場份額去拼殺。”
“五年內,這筆投資的回報率連購買國債都比不上。”
韓德明把報告推到一旁。
“孫市長,北國重工不能為一個虛無縹緲的‘遠景草案’買單。”
“我也不能拿著幾十億真金白銀,去賭您一週前給我的那句含糊的暗示。”
韓德明目光銳利,直逼孫連城。
“能填平這套虧本估值模型的,只有海量的、遠超目前市場常規消耗量的巨型訂單。”
“只有實打實的產業訂單預期,才能讓我在這個協議上籤下名字。”
韓德明攤開雙手。
“孫市長,我要看底牌。”
“呂州的未來,到底藏著甚麼級別的大專案,能保證重組後的呂鋼開足馬力運轉?”
這才是資本真正的冷酷與理性。
不見兔子不撒鷹。
沒有明確的超級利潤兜底,誰也不會把幾十億投進一個虧損的無底洞。
會議室徹底安靜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孫連城身上。
發改委主任急得額頭直冒汗。
他不知道孫市長到底在賣甚麼關子。既然有訂單,拿出來給大家看一眼,字簽了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孫連城沉默著。
馬蘭山大型油氣田的勘探資料,目前依然屬於國家機密級別。
在國家發改委和能源局沒有正式批文立項之前。
這個訊息絕對不允許向任何未經審查的社會資本洩露。
這是政治紀律。
任何跨越紅線的透底行為,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孫連城看著韓德明。
“韓總。”
孫連城開口了。
“由於極其特殊的原因和嚴格的紀律規定。”
“那個專案,我現在無法向你提供任何紙質檔案說明,甚至連名字都不能提。”
孫連城的回答非常直白。
他沒有繼續繞圈子。
韓德明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
他站起身。
動作乾脆利落,開始收拾桌上的材料。
“孫市長。”
韓德明將拉鍊拉好,提起公文包。
“我非常理解體制內的保密紀律。”
“我也絕不懷疑您重振呂鋼的決心。”
“但我坐在北國重工副總裁的位置上,我就必須對背後的數萬名股東負責。”
韓德明隔著長桌,微微欠身。
“在沒有看到足以支撐估值模型的大單預期之前。”
“這個字,我籤不了。”
他轉過頭,對著自己的團隊下達指令。
“休會。”
北國重工的團隊迅速起身,跟著韓德明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談判徹底僵死。
只剩下呂州市政府的幾名官員面面相覷。
“市長……這……”發改委主任擦著汗,“好不容易拉來的財神爺,就這麼放走了?”
孫連城坐在原位,盯著對面的空椅子。
“收拾材料。散會。”
半小時後。
市長辦公室。
孫連城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馬路上穿梭的車流。
他在覆盤剛才的整場談判。
站在客觀的角度。
韓德明的每一步試探、拉扯,乃至最後的拒絕簽字,全都在合理的商業範疇內。
換做自己坐在那個位置上。
面對地方官員一句無法證偽的“隱秘大專案”。
也絕對不會冒著傾家蕩產的風險砸下幾十億。
這恰恰證明了北國重工不是來套取國資補貼的騙子。
他們是真的在踏踏實實地算賬,在做實業。
這種擁有極高戰略定力和專業素養的資方團隊,才是呂鋼重組最完美的合作物件。
現在。
雙方的核心條件已經全部對齊。
萬事俱備。
就差最後那臨門一腳的信任背書。
孫連城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呂鋼的重組方案卡死在這個死結上。
拖一天,廠裡就多虧損幾百萬。
孫連城拉開最下面的帶鎖抽屜。
裡面躺著一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馬蘭山氣田是國家重點保密專案。
能在漢東省範圍內做主決定資訊披露許可權的。
只有一個人。
孫連城拿起話筒。
他熟練地按下一串號碼。
嘟。嘟。嘟。
電話接通了。
聽筒裡傳來省委書記沙瑞金那沉穩厚重的聲音。
“連城同志,這個時間找我,呂鋼的事談得不順利?”
孫連城握緊話筒,身姿筆挺。
“沙書記。”
“北國重工帶著全權授權來的,條件全都談妥了。”
“但他們是專業的實業資本。現在的死結在於,他們必須要看到清晰的訂單預期,才肯下場接盤。”
孫連城沒有半句廢話,直奔主題。
“我請求省委批准。”
“在簽署嚴格保密協議的前提下,向北國重工核心談判組,定向披露馬蘭山油氣田建設的初期物資需求草案。”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