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切出一份六十多頁的獨立審計摘要。
“這是前段時間,騰龍集團搞出來的報告。”
“為了方便他們進場廉價收割,呂鋼的管理層配合他們玩了一手瞞天過海。”
“把隨時能夠點火投產的幾條特種鋼生產線,直接按廢舊鋼鐵的斤兩去估值。”
“多項國家級冶煉專利被無償剝離出主體資產!”
孫連城手指敲在摘要底部的加粗數字上。
“這是第三方機構,剛剛做出的評估報告。”
“呂鋼現在的真實底子,如果全面盤活,去掉那些爛賬……”
“真實資產價值,超過一百一十億!”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
在座的幾位局辦一把手盯著大螢幕上刺眼的紅字,面容肅穆,連連點頭。
沒人歡呼,沒人激動。
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油條,肚子里門清。
這份“評估報告”的水分大得驚人。
一百一十億的總資產?
真有這麼雄厚的家底,呂鋼還能落到今天連買斷工齡的錢都湊不出來的地步?
這分明是孫連城為了強推混改,硬生生畫出來的一張驚天大餅。
但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當面戳破。
發改委主任甚至拿起筆,煞有介事地在筆記本上將“一百一十億”重重圈出,眉宇間滿是備受鼓舞的堅定。
戲得演全套。
斷炊的工人、堵門的大患、省委的問責。
三把明晃晃的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這時候跳出來質疑評估報告的真實性,就是公然對抗市長的維穩大局。
這種政治大帽子,誰也戴不起。
孫連城無視了臺下這群人精微妙的表演。
他轉身抓起白板筆,在牆上的白板上寫下三個詞。
“三步走。”
他在第一個詞上重重畫了個圈。
“第一步,清產核資,摸清家底。”
“重新聘用審計機構進駐核查,一切流程對內部公開。”
筆尖滑向第二個詞。
“第二步,隔離風險,甩掉歷史包袱。”
“國資委設立專項基金,剝離爛賬。”
“財政方面籌集專項資金,安置分流職工。”
重重一點,筆尖落在最後一個詞上。
“第三步,築巢引鳳,全透明公開招標。”
“市裡必須保底控股百分之五十一。”
“只要滿足帶技術、帶資金的前置條件,資方就帶著完整方案上桌來談。”
法制辦主任迅速在筆記本上記錄,隨後抬頭表態。
“市長,按這個方案走,流程上沒問題。只要過了市政府常務會,去省裡備個案,法理上挑不出毛病。”
“但這牽涉極廣,時間緊任務重,一旦下面在細節上沒處理好,很容易釀成群體事件。”
免責條款鋪墊完畢。
這話一出,幾位局長交換了一個眼神,瞬間達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法制辦主任說得好聽,市政府常務會過了又怎樣?
呂鋼這種涉及到全市命脈的資產重組,最終必須上報市委常委會拍板。
市委書記餘樂天把控常委會多年,水潑不進。
這種直接動搖基本盤的混改方案,在市委那邊絕對過不了關。
更何況,這個方案本身就透著滑稽。
爛賬一堆、冗員上萬的呂鋼,市政府還要死死捏著百分之五十一的絕對控股權。
既要外部資本砸真金白銀填窟窿,政府又要在董事會當大爺發號施令。
全天下的冤大頭死絕了,在社會上也找不來這種願意接盤的投資商。
既然方案註定流產,那順水推舟配合演戲就是最好的選擇。
發改委主任最先站了起來。
他神情激動,語氣堅決,完全是一副深受觸動的模樣。
“孫市長的話振聾發聵!”
“大方向既然定了,我們發改委堅決服從市裡安排,一定當好排頭兵!”
國資委負責人緊隨其後。
“產權剝離是重頭戲,國資委立刻全員停休!”
“三天內把備用金切割方案拿出來,馬上走省裡的備案程式!”
財政局長面露難色,隨後像是下了極大決心。
“市長,財政局絕不拖後腿。”
“買斷工齡的先期啟動資金,我回去立刻嘗試協調城建專戶。”
“儘量先拆借一筆錢過來,力爭把首期缺口補上一部分!”
滴水不漏的官腔。
嘗試協調失敗、違規拆借遇阻、首期缺口補不上。
所有的推託理由,已經在這簡短的兩句話裡埋好了伏筆。
大方向是你孫連城定的,事是你強推的。
下面的人只管擺出表面服從的姿態。
他們心裡冷笑連連,就當是陪這位強勢的代市長演完這出不可能成功的鬧劇。
孫連城看著面前信誓旦旦的眾人。
他心裡再清楚不過。
他精準地預判了每一個下屬肚子裡的算盤。
覺得市委書記餘樂天會否決?
覺得保留絕對控股就招不來商?
覺得大家只需要敷衍塞責演完這齣戲?
孫連城根本不在乎。
剛才丟擲的那份絕密評估報告,連同那個唬人的紅頭標識,全是他找人連夜炮製出來的假貨。
一百一十億純屬子虛烏有。
他很清楚自己的下屬不信這個離譜的數字,他也不需要這幫老狐狸去信。
只要能藉著這個名頭施壓,逼他們在會議記錄上表態透過。
把破產重整的方案強行推上市政府常務會的議事日程。
把生米煮成熟飯,把這盤死局的棋子先走出去,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這是他強行破局必不可少的第一步。
……
一週後。
市政府常務會議上,《關於呂州鋼鐵廠實施股權混合所有制改革的方案徵詢意見稿》透過審議。
訊息傳出。
方案剛在常務會上落槌,還沒捂熱乎,一份被刻意刪改過關鍵條款的影印件,便悄無聲息地飛進了呂鋼龐大的家屬院。
傳單上的大字極其刺眼。
“引入戰略投資者”被直接解讀為“政府要把呂鋼一半家當低價賣給私人”。
“最佳化冗餘人員”被放大成了“全員下崗裁員,砸碎最後一口鐵飯碗”。
呂鋼二村。
家屬院活動中心外的那棵老榕樹下。
幾十名退休老職工圍在殘破的石桌前,手裡攥著傳單,臉膛憋得通紅。
他們是建廠初期的元老,年輕時在幾千度的高爐前流過血流過汗。
如今老了,廠子效益一天不如一天,醫藥費報銷單據壓在抽屜裡半年拿不到錢。
現在一聽這“混改”的傳聞,本就懸著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恐懼轉變成了怒火。
“去省裡告狀!去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