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吳,這邊情況瞭解得差不多了。”
孫連城遞給秘書吳亮一份手稿。
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的紅圈。
“照著這個框架,連夜去印發調研問卷。”
“對呂鋼所有在冊職工進行精準畫像。”
“年齡結構、工種分類、家庭主要收入來源,全都要摸得一清二楚。”
“不要搞官樣文章,不要那些套話,全用大白話寫,匿名填寫。”
吳亮低頭看問卷題目。
字眼直白得毫無遮掩。
“你最擔心的事是甚麼?”
“A:下崗沒飯吃。 B:歷史欠薪作廢。 C:被私人老闆低價吞併。”
“你認為拯救呂鋼,最先需要開刀解決誰?(填空題)”
三天後。
龐大的問卷資料來源源不斷地匯聚到市政府資料中心。
分析報告擺在了臨時辦公桌面上。
排在第一位的職工訴求,竟然不是保住現有的飯碗。
是對企業前途的極度迷茫。
緊隨其後的,是針對廠裡原班領導體系信任的徹底崩塌。
當晚的碰頭會上。
孫連城指著資料圖表上的鮮紅柱狀圖。
“這就是最真實的底層民意。”
“呂鋼的中高層已經爛透了,根子全壞了。”
“這堵密不透風的官僚高牆,把想幹事的人、懂技術的人,全都擋在了門外!”
市國資委臨時負責人面露難色開口:“孫市長,話雖如此,那總得派新的廠長班子去接手維穩。”
“派個官老爺去?”孫連城冷笑,“工人只會覺得是換了把更快的鐮刀來割肉。”
他把馬克筆重重砸在桌面上。
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把主動權交還給一線技術骨幹。”
“繞開廠辦那些只會打官腔、寫報告的科室領導。”
第二天清晨。
霧氣還沒散盡。
幾輛貼著市政府通行證的車駛入廠區。
十幾張帶著市府鮮紅大印的通知檔案,直接貼到了呂鋼一食堂、二食堂、家屬區和各個主力車間的公告欄上。
白紙黑字,極為刺眼。
《關於成立呂州鋼鐵廠轉型發展辦公室的通知》。
檔案載明,該辦公室由市政府直管,全面主導呂鋼改制規劃。
末尾特意加粗標紅了一條規定。
面向全呂鋼一萬兩千名職工,公開選拔辦公室成員。
不論資排輩。
不唯學歷論。
不看原職務級別。
只要有實操想法的中青年幹部和技術骨幹,均可直接報名。
所有材料裝入信封,直接遞交市政府專設的封閉信箱。任何人、任何級別領導不得截留、查閱、阻攔。
起初,路過打飯的工人只是掃了一眼。
呂鋼這三年換了五茬領導,這種虛頭巴腦的紅標頭檔案滿天飛,大家都麻木了。
可當最前排的人逐字逐句把加粗條款念出聲後,人群的嗡嗡聲戛然而止。
短暫的死寂過後,現場瞬間炸開了鍋。
前兩天和孫連城一起蹲在條凳上吃爛白菜粉條的年輕技術員,一把推開鼻樑上的眼鏡,擠到了最前面。
他死死盯著最後那句“任何人不得截留”。
市政府直管。
直接越級遞交。
這是直接跳過了廠辦、車間主任那層層疊疊的馬屁精,在下面鋪了一條直達市府辦公桌的天梯。
“這能是真的嗎?”旁邊一個滿手油汙的老鉗工攥著搪瓷缸,嘴唇直哆嗦,“別是上面又搞個走過場演戲吧?”
“這回上面是動真格的了!”技術員猛地轉過身,連打飯的鋁盒都丟在了地上。
他撥開人群,大步朝單身宿舍狂奔。
他床鋪底下的紙箱裡,壓著一份針對特種冶煉工藝改建的計劃書。
寫了整整三年,被車間主任以“沒有預算”、“不切實際”為由斃了三年。
現在,他要把這份兩萬字的心血,原封不動地塞進那個信箱。
訊息插上翅膀,半小時內飛遍了龐大廠區的每一個角落。
底層的死水被徹底攪動。
幾十個常年被冷落、被髮配去打掃衛生的技術老骨幹,聚在廢棄的三號庫房裡,紅著眼睛翻出了當年保留的特鋼圖紙。
年輕人聚在宿舍,為了一組核算成本的引數,連夜敲爛了計算器。
但在另一邊,呂鋼的辦公大樓裡,卻是截然相反的光景。
氣壓低得能壓碎玻璃。
原廠辦副主任坐在真皮轉椅上,臉色鐵青。
辦公桌上的座機響個不停。
全是下面各個科室科長、車間主任打來探口風的。
“老領導,這叫甚麼事啊?下面那幫泥腿子直接越級往上遞材料,以後這隊伍還怎麼帶?”
“聽說三車間那個帶頭鬧事的刺頭,連夜寫了五萬字的建議書,裡面指不定怎麼羅織咱們的黑材料呢!”
“這轉型辦公室要是真讓那幫愣頭青掌了權,咱們這幫老骨頭是不是都得捲鋪蓋走人?”
副主任把菸頭死死摁在菸灰缸裡,壓低了聲音對著話筒罵。
“都給我沉住氣!”
“市長親自設的信箱,你們還敢去攔?”
“隨他們去寫!”
“呂鋼賬上那是七十億的窟窿!神仙來了也填不平。”
“等這幫書呆子不知天高地厚,把爛攤子徹底砸在手裡,引發群體事件,到時候市裡還得求著咱們這些老資格出面收拾殘局!”
底下的人各懷鬼胎,暗流洶湧。
但關於裝置改造、成本核算、工藝恢復的紙質建議書,依然像雪片一樣,塞滿了市府派來的專設信箱。
這是底層積壓了十五年的不甘。
……
四天後,市政府大樓。
小會議室的大門被重重關上,反鎖。
房間裡煙霧繚繞。
室內新風超負荷運轉,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著呂州市最具實權的幾個局辦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