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精神一振。
“條件是甚麼？”
“他行事風格很古怪，不看PPT，不聽彙報，只看操盤手。”蔣虹頓了頓，“他要見你面談，如果你談的內容無法讓他滿意的話”
“見面的時間地點，你來定。”孫連城毫不猶豫。
“好，我安排。你專心拔釘子吧。”蔣虹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孫連城放下手機，看向程度。
“程度。”
“到！”
“這袋材料，你親自去核實。抽調幾個絕對可靠的兄弟，外圍摸排，不要驚動趙瑞龍的人。我要在兩天內知道，這些東西能不能作為定案的鐵證。”
“明白！”程度鄭重接過紙袋。
“成功，你繼續跟進拆遷補償方案。多做幾套預案，底線是絕不讓國有資產流失一分錢。”孫連城目光凌厲，“咱們要做好和趙瑞龍打硬仗的準備。”
就在孫連城排兵佈陣的同時，呂州市官場正經歷著一場空前的地震。
省委調查組的動作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都要狠。
市國資委。
幾輛掛著省牌的黑色轎車直接停在辦公大樓門前。易學習帶著兩名紀委幹部，徑直走進主任樓大明的辦公室。
半小時後，樓大明被帶上車，帶離國資委。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呂州大大小小的機關大院。
那是龐國安在位時提拔的得力干將，手裡捏著呂鋼、呂煤等多家國企改革的核心資料。樓大明一倒，防線徹底決堤。
本土派官員的心態開始急劇分化。
部分牽涉不深或者心理防線脆弱的官員，連夜跑到省委調查組駐地，主動交代問題，試圖爭取寬大處理。
而另一部分人，則在各種秘密場合頻繁碰頭，銷燬檔案，訂立攻守同盟，妄圖死扛到底。
呂州的夜空，暗流洶湧。
……
第二天上午。
初秋的陽光照進市長辦公室，卻驅不散空氣中的緊繃感。
孫連城坐在辦公桌後，仔細翻閱著丁成功剛送來的月牙湖拆遷補償預案。
上面詳細列明瞭各項資產的評估標準，以及可能遭遇的法律糾紛應對策略。
叩叩。
門被推開，吳亮快步走了進來，神色古怪。
“市長。”
孫連城頭也沒抬：“說。”
“剛才市政府辦接到一個電話。”吳亮嚥了口唾沫，“是京城一家頂級律所打來的。他們自稱是趙瑞龍旗下企業的全權代理人，
已經抵達呂州，要求就月牙湖產業群的拆遷賠償事宜，與政府進行友好協商。”
孫連城翻動檔案的手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友好協商？”
“對，對方原話。而且態度放得很低，說一切都可以談。”吳亮補充道。
孫連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呂州的車水馬龍。
趙瑞龍那樣的狂徒，竟然會主動派人來談賠償，甚至用上了友好這個詞。
說明趙瑞龍急了，急於套現離場。
前幾天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京城大少，現在卻像一條急於逃出捕獸夾的野狼。
“市長，咱們見不見？”吳亮在身後問。
孫連城轉過身，眼底透著刀鋒般的銳利。
“見。但不是現在。”
獵人和獵物的角色，在此刻終於徹底逆轉。
……
上午十點。
市政府三樓第三會議室。
空調冷風開到了最大，吹得人後頸發涼。
紅木長桌的一側，京城恆泰律所高階合夥人石文彬西裝筆挺，他身後的四名助理齊刷刷開啟膝上型電腦，陣仗森然。
桌子對面，只坐著分管城建的副市長劉建設和兩個政府工作人員。
他臉上掛著標準而客氣的笑容，面前的白瓷茶杯水汽氤氳，但他從頭到尾都沒碰一下。
這場談判，是孫連城硬壓下來的任務。
劉建設心裡清楚，自己就是個傳聲筒，既沒有拍板的權力，更沒有得罪趙家的膽子。
石文彬將一沓厚厚的檔案推過桌面中線，發出的輕微摩擦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劉副市長，百忙之中打擾。這是我的委託人旗下企業在月牙湖專案上的全部合法檔案，包括營業執照、歷年完稅憑證，以及當年和貴市簽訂的招商引資補充協議。”
石文彬的語氣彬彬有禮，但話裡的分量卻一點不輕。
“趙總的意思是，我們非常願意配合市裡的大局。但前提是，必須對我們的合法資產給出合理合法的書面賠償承諾。否則，我們只能遺憾地透過司法途徑來解決分歧了。”
劉建設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像是聽到了甚麼好事。
他伸手把檔案拉到自己面前，卻並不翻看，只是用手指輕輕在上邊點了點。
“石律師言重了，言重了嘛。”
“保護合法合規的民營企業，是我們政府應盡的責任。”
劉建設的語速很慢，字斟句酌。
“你們的訴求，我們都記下了。這個情況比較複雜，牽扯到歷史遺留問題，不是一個部門能說了算的。”
石文彬顯然不想聽這些官話套話，他從助理手中接過另一份檔案，直接攤開在桌上。
“這是我們委託第三方頂級機構做出的資產評估報告，加上當年國土局出具的使用權證明，月牙湖專案的總估值，在三十五億左右。”
“市裡要收回，我們就按這個基數來談。”
三十五億？
劉建設的眼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假意喝了一口，用這個動作掩飾住自己一瞬間的失態。
“哎呀，這個數字，確實不小嘛。”
劉建設放下茶杯，對著旁邊的科員吩咐道：“小李，把石律師帶來的這些寶貴材料，都拿去影印一下，要多影印幾份，回頭好組織相關部門的同志們一起學習研究。”
等科員拿著檔案離開，劉建設才攤了攤手，一臉的為難。
“石律師，你也是專業的。這麼大的事情，這麼大一筆資金，我一個副市長，怎麼可能當場給你答覆呢？”
“而且不瞞你說，月牙湖上面有國家劃的生態紅線，環保部門盯得很緊，這也是個繞不過去的難題啊。”
他沒有指責，沒有反駁，只是把“困難”擺在了桌面上，彷彿他跟律師才是一頭的，都在為這個“難題”而苦惱。
石文彬一拳彷彿打在了棉花上，渾身力氣無處發洩。
他準備好的一系列關於法律、契約的說辭，在對方這種“萬事好商量，就是不拍板”的態度面前，根本派不上用場。
“劉副市長，拖延是解決不了問題的。”石文彬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不耐，“孫連城市長呢？他是專案主導人，我們希望直接和他溝通。”
“孫市長日程確實滿了，今天上午連續好幾個會。”
劉建設站起身，客氣地伸出手。
“這樣，石律師，你們的訴求和材料我們都收到了。我馬上就去跟孫市長彙報，市裡也要開會研究，一有初步意見，我們第一時間通知各位，好吧？”
“市府辦在食堂安排了工作餐，幾位務必賞光，嚐嚐我們呂州的本地菜。”
劉建設態度熱情周到，但說的話卻沒有一句有實際意義。
他握了握手，便以“要去彙報”為由，禮貌地推門離開了會議室，留下石文彬和他的團隊對著一桌子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