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重?”
話筒那頭傳來高育良高八度的反問。
聲音尖銳。
這根本不是那個習慣在大會上慢條斯理作報告的高育良。
“同偉,你的政治敏感度太遲鈍了!”
“龐國安那個庸才,能想出借力打力、反向施壓的招數?”
高育良的語速極快,帶著不容插嘴的壓迫感。
“他交代的那些東西專挑紀委調查的盲區下蛆,句句都在引火燒身,燒向呂州,燒向我!”
“憑他自己絕對布不出這個局。”
“外面一定有人在教他做事!”
高育良直接下達了死命令。
“把你手頭的案子放一放。”
“把可用資源調去呂州,查清楚龐國安在調查組裡這幾天接觸過甚麼人。”
“動用你的手段,摸清田國富的調查組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電話被單方面切斷。
聽筒裡傳來規律的嘟嘟聲。
祁同偉保持著握話筒的姿勢。
他慢慢將話筒放回座機。
動作很輕。
沒有憤怒,也沒有被痛罵後的摔砸發洩。
他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上坐直身體,伸手拿過桌上的半包煙。
抽出一根點燃。
青白色的煙霧在昏黃的檯燈下向上攀升。
剛才那通電話的內容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料。
坦白講,在今天這個深夜來電之前,祁同偉壓根沒把龐國安的落馬當成甚麼致命威脅。
龐國安算個甚麼東西?
那就是呂州市一個貪得無厭、做派粗糙的常務副市長。
在祁同偉的特意留心下,不知不覺間手裡已經掌握了全省很多幹部的外圍底料。
龐國安在呂州包養了幾個情婦,名下有幾套房產,甚至小舅子在外頭打著他的旗號攬了多少土方工程,祁同偉手裡早就有詳細的備案。
這種級別的幹部在漢東省每年都要進去幾個。
案情無非是權錢交易、工程腐敗,再加上幾個作風問題。
祁同偉最初甚至斷定,龐國安被查,只是田國富重回漢東省為了立威而燒的一把火。
抓個不大不小的典型,震懾一下下面的宵小之輩。
這就是官場換屆期的常規動作。
前些天,他被高育良派到呂州接觸龐國安時,也僅僅是以為這是代表老師去招攬一員大將。
高育良的底牌太硬了。
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門生故吏遍佈漢東政法口。
在祁同偉原本的視界裡,一隻蒼蠅的死活,根本撼動不了高育良這棵參天大樹。
可他大錯特錯。
高育良徹底亂了方寸。
言辭激烈,語氣急躁,甚至帶著毫無掩飾的惶恐。
祁同偉夾著煙的手指停留在半空。
菸灰撲簌簌地落在了寬大的辦公桌上。
他並不記恨老師剛才那種居高臨下的苛責。
身在官場,他太懂這種大難臨頭時的失控。
人在極度恐懼和焦慮時,只會對最親近、利益捆綁最深的人發洩情緒。
祁同偉將這視為高育良沒拿他當外人的表現。
如果不是絕對的信任,高育良絕不會在他面前暴露出這種脆弱不堪的姿態。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是高老師在漢東政法系統立足的招牌。
現在這塊招牌碎了一地。
田國富那個午夜來電,精準踩中了高育良的死穴。
祁同偉吐出一口濃煙。
眉頭深深地鎖了起來。
順著高育良的恐慌,他的思維開始向更深處延伸。
只是一個月牙湖美食城,至於讓堂堂政法委書記失態到這種地步嗎?
美食城專案當年固然是違規審批,繞開了環保局強行上馬。
但這在地方經濟建設的洪流中,充其量是個時代侷限下的認識不足而已,就連工作失誤都談不上。
這一切都遠遠不足以動搖高育良的政治根基。
更何況背後還有趙立春老書記這尊大佛罩著。
除非有別的東西。
祁同偉的眼神漸漸變得幽暗。
除非高育良在呂州主政期間,除了違規給趙瑞龍的產業開綠燈換取政治資源外,還有很多不為人知的爛賬。
那些事情的性質,絕對比一個違建的美食城惡劣百倍。
高育良當年在呂州大搞城市開發建設,資金密集,專案繁雜。
這其中到底掩藏著多少權錢交易?
到底有多少不乾不淨的專項資金被刻意抹平?
有沒有土地出讓金的違規流失?
有沒有市政大工程的暗箱操作?
甚至,有沒有牽扯到更加駭人聽聞的黑社會保護傘?
龐國安作為當時的副市長,必然經手了大量見不得光的操作。
龐國安咬出的所謂市委決議,只是一顆扔出來的煙霧彈。
真正要命的,是龐國安手裡很可能掌握著當年的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高育良害怕的不是美食城被拆。
他害怕的是省紀委藉著美食城這個突破口,把他在呂州那幾年的底褲全部扒下來。
祁同偉感到後背泛起一陣涼意。
在祁同偉眼中,高老師一貫崖岸自高的異常愛惜自己的政治羽毛,除了在政治上積極要求進步之外,就沒有其他弱點。
一直以來,他自以為是高育良最核心的嫡系。
可他猛然發覺,高老師可能從來沒有向他交過真正的底。
那潭名叫呂州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黑得多。
對於高育良,他始終抱有感激。
當年他被老丈人梁群峰動用權力瘋狂打壓。
一個前途無量的名牌大學高材生,被死死按在偏遠的鄉鎮司法所裡不見天日。
是高育良力排眾議一路破格提拔。
沒有高老師的栽培,絕沒有今天這位手握全省警力資源的公安廳長。
這份知遇之恩他一直刻在骨子裡。
只是今晚的這通電話,讓他徹底看清了一個殘酷的真相。
那個總愛在講臺上談笑風生、滿口大局觀的政法委書記,終究也只是個會恐懼的凡人。
剝去權力賦予的光環,遇到火燒眉毛的危機,高老師同樣會急躁,同樣會顧此失彼。
祁同偉將燃盡的菸頭按進水晶菸灰缸。
火星在手指的碾壓下徹底熄滅。
恩情歸恩情,現實歸現實。
漢東這池水已經徹底沸騰了。
如果田國富真的已經得到了上面的密令。
如果紀委的特別調查組真的已經對高育良展開了全面收網動作。
自己應該何去何從?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慘白的天花板。
他在腦海中快速推演著接下來的局勢。
繼續和高育良死死綁在同一輛戰車上?
作為高育良最大的政治籌碼和頭號干將,他祁同偉絕對逃不脫被連根拔起的命運。
反水?
去向田國富或者新來的省委書記沙瑞金遞投名狀?
這更是一條十死無生的絕路。
且不說他祁同偉這些年替高育良和趙瑞龍辦了多少髒事,他本身底子就不乾淨。
就算他真能拿出致命的物證把高育良死死釘在恥辱柱上。
沙瑞金和田國富也絕對不會接納一個背叛恩師的變節者。
榨乾剩餘價值再一腳踢開,就是他唯一的結局。
既然一貫高高在上的老師也隨時可能翻船,他就不能把所有的底牌都押在高育良一個人身上。
大廈將傾。
總得有人先搶到救生艇。
退路。
他必須立刻為自己籌謀一條萬全的生路。
出國?
護照早就在省委組織部集中鎖著。
以他公安廳長的身份,想要弄幾本假護照和全新的身份檔案易如反掌。
可想要逃過沿海口岸的海關邊檢神不知鬼不覺地離境,風險極高。
資產轉移?
山水集團那邊藉著高小琴的手已經洗出了一大筆外匯,但這遠遠不夠下半輩子的開銷。
他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真金白銀。
還是趁著現在手裡還掌握著全省最核心的公安力量,徹底把水攪得更渾,掩護自己安全抽身?
他可以動用技偵總隊的絕密裝置,全面監聽田國富和紀委專案組的動向。
他甚至可以在關鍵時刻,讓留置室裡的龐國安永遠閉上嘴巴。
突發心梗這種意外,在紀委的辦案基地裡也不是沒有先例。
但這都是走鋼絲的險棋。
一步踏空,粉身碎骨。
辦公桌上那部黑色私人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螢幕背光在幽暗的辦公室裡格外扎眼。
來電顯示只有三個字。
趙瑞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