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標準了,就意味著不正常。”沙瑞金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所在。
“一個突然接到這種電話的高階幹部,竟然連問一句‘龐國安具體交代了哪些專案’的好奇心都沒有。”
沙瑞金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深沉的夜色。
“他不問,是因為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龐國安會說甚麼。”
“這份淡然從容,不是因為心底無私。”
“而是因為這一切,都在他們的算計之中。”
田國富站起身,眼中閃過冷厲的光芒。
“他在用自己的政治聲譽做賭注,賭我們不敢在換屆的關鍵節點,把火燒到他身上。”
“賭徒心理。”沙瑞金轉身走回書桌前。
“既然他覺得自己的影子斜不了,那我們就加幾把火,把呂州照得更亮一些。”
沙瑞金敲定最後的行動方針。
“國富同志,今晚的試探已經有了結果。”
“明天按計劃執行。把龐國安丟擲來的高階保護傘切割封存,留給上級領導定奪。”
“剩下的調查力量,全部砸向龐國安在呂州結交的本土利益網路。”
“不要給他們喘息的機會,把漢大幫在呂州的根,連根拔起。”
田國富重重地點頭。
“明白。我連夜返回呂州,親自督戰。”
……
省委家屬院,高育良書房。
電話切斷的那一秒。
高育良臉上大義凜然的面具瞬間四分五裂。
他猛地將紅色座機話筒按在底座上。
塑膠碰撞發出一聲突兀的悶響,在靜謐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位平時總是把太極打得水潑不進的省委副書記,此刻連呼吸節奏都徹底亂了。
他在紅木書桌後快速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再也找不到半點長者溫潤從容的風度。
書房的紅木雙開門被推開一條縫。
吳慧芬端著一杯熱騰騰的牛奶走進來。
“老高,田國富大半夜找你甚麼事?”
高育良根本沒有回頭,只是煩躁地揮了揮手。
“出去。”
聲音冷硬得不帶一點溫度。
吳慧芬看著丈夫那緊繃的背影,識趣地把牛奶放在門口的案几上,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房門。
高育良開啟抽屜,掏出一部老款手機。
開機的十幾秒鐘,對他來說變得極其漫長。
田國富剛才的每一句話,都在他的腦海裡反覆重播。
那絕不僅僅是通報案情。
在換屆的關鍵節點,省紀委書記大半夜打電話,說一個落馬的常務副市長咬出了當年的市委決議。
甚至特意點出不正常的資金往來。
這根本就是貼著臉的火力偵察。
龐國安到底交代了甚麼?
高育良緊咬著後槽牙。
他在呂州擔任市委書記的那段時間,批過太多遊走在政策灰色地帶的專案。
最致命的,是月牙湖上的那個美食城。
那是趙立春公子的產業。
也是他高育良用來敲開省委常委大門的投名狀。
當年這份檔案,是他繞開環保局強行簽字下發的,龐國安當時一定知道此事。
龐國安如果手裡有實質性的物證,後果不堪設想。
田國富今天這通電話,表面上是在徵求意見,實際上是在看他的反應。
難道說,紀委的秘密調查組,去呂州的目的其實就是要調查自己?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高育良腦海中瞬間閃過這樣的念頭。
高育良用力搓了搓僵硬的面部肌肉,按下祁同偉專線的號碼。
必須馬上確認外圍的防火牆是不是出了致命漏洞。
漢東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
寬大的辦公桌上堆滿全省各地的重案卷宗,菸灰缸裡插滿菸蒂。
祁同偉靠在真皮轉椅上,正揉著發酸的眉心。
桌上的手機突然爆發出尖銳的鈴聲。
一看來電顯示,祁同偉立馬坐直身體。
“老師,這麼晚有甚麼……”
“你上次去呂州見龐國安,是不是被龐國安留下了甚麼證據?”
高育良甚至沒等祁同偉把話說完,直接劈頭蓋臉地砸下質問。
沒有寒暄,沒有緩衝,語氣裡全是不加掩飾的煩躁和極度的不信任。
祁同偉愣住了。
這種居高臨下的苛責,讓他感到一陣沒由來的屈辱。
自己是堂堂大省的公安廳長,手握全省刀把子的實權人物。
在老師眼裡,卻依然像個辦事不利的打雜小弟。
最基本的尊重全無。
祁同偉強壓住情緒,試圖為自己的專業性辯護。
“老師,您別急。去見他之前,我安排了最可靠的人手。監控被臨時覆蓋,所有隨身裝置做了物理隔絕。”
“我很確定,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落在他的手裡。”
高育良對這些蒼白的保證嗤之以鼻。
“沒有把柄?沒有把柄田國富會大半夜打通我的電話來探底?”
高育良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毫不留情的譏諷。
“你是不是在言語裡漏了底?或者被他拿話套住,套出了甚麼內容?”
“他現在在留置室裡大放厥詞,把水全攪渾了!連我當年的市委決議都被他翻出來當擋箭牌!”
面對這種毫無來由的指責,祁同偉的火氣也開始往上撞。
“老師,我幹了半輩子公安,甚麼樣的審訊沒經歷過?我不可能被一個落馬乾部套出話去。”
祁同偉想了想,又覺得話有些衝,所以委婉的接著說道。
“老師,請您相信一個專業人士的基本素質。”
“您是不是把問題想得太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