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二十五分。
市委常委會議室的紅色雙開木門緊緊關閉。
屋內的空調發出微弱而單調的嗡鳴。
長條形的黑胡桃木會議桌擦得發亮。
兩側整齊排列著十一個白瓷茶杯。
每一個茶杯對應著一個紅底白字的席卡。
唯獨龐國安曾經坐過的那個位置,此時只剩下光禿禿的桌面。
連帶著配套的座椅,都被工作人員提前搬離了會場。
這個細微的動作,等於提前宣告了一位副廳級幹部的政治死刑。
距離開會還有五分鐘,常委們已經基本到齊。
沒有人互相寒暄。
沒有人低頭交談。
組織部長低頭翻看著手裡的檔案,儘管那上面只有一個毫無意義的目錄。
宣傳部長盯著自己眼前的茶杯蓋,彷彿那上面的花紋裡藏著國家機密。
整個會場安靜得能聽見鋼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兩點二十八分。
孫連城推開門,步履平穩地走入會場。
他左手夾著一個普通的黑色封皮筆記本,右手拿著自己的保溫杯。
步伐不疾不徐。
沒有去看周圍任何人探究的目光。
他徑直走到屬於政府一把手的位置坐下,將保溫杯放在桌角,翻開筆記本,拔出鋼筆。
一氣呵成。
這份從容,讓對面幾個漢大幫核心成員互相對視了一眼。
兩點三十分整。
市委書記餘樂天準時踩著點走進會議室。
他走到主位前,雙手撐住桌面,目光極具壓迫感地環視全場。
視線掃過龐國安空缺的位置時,他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隨後,他拉開椅子坐下。
“現在開會。”
沒有任何多餘的開場白。
餘樂天的聲音低沉乾澀,帶著定調的意味。
“今天緊急召集大家,主要通報兩件事。”
“第一件事,請市紀委易學習同志通報情況。”
坐在餘樂天下手位的易學習翻開面前的資料夾。
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格外刺耳。
易學習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語調平平。
“根據省委巡視組移交的線索,經省紀委常委會研究決定。”
“對呂州市委原常委、常務副市長龐國安同志,進行立案審查和監察調查。”
“經初步查實,龐國安在呂州國企改革及部分市政工程專案招標過程中。”
“嚴重違紀違法,違規插手專案審批,收受鉅額財物。”
“目前,龐國安已被採取留置措施,案件正在深挖徹查中。”
易學習合上資料夾。
動作很輕,卻在眾人心裡砸下了重錘。
漢大幫的政法委書記柴令明下意識地端起茶杯,卻發現茶水有些燙嘴,又迅速放下。
市委秘書長低著頭,在本子上無意義地畫著圈。
大家都清楚,龐國安只是一個突破口。
省委這把火,已經燒進了呂州的權力核心。
餘樂天清了清嗓子,接管了話語權。
“國安同志的問題,教訓是極其慘痛的。”
“這暴露出我們呂州市委在幹部隊伍管理上,還存在盲區和死角。”
“我作為班長,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會後我將向省委寫出深刻的書面檢討。”
一番官樣文章,四平八穩地把事情定性在了“失察”層面。
緊接著,餘樂天話鋒陡轉。
他上身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目光直逼對面的孫連城。
“但是同志們,反腐敗工作不能影響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的大局!”
“就在兩個小時前,我們呂州市的核心景區月牙湖。”
“發生了一起極其惡劣的警民衝突事件!”
“在朗朗乾坤之下,市局幹警和上千名群眾對峙,甚至發生了肢體衝突!”
“這是甚麼行為?”
餘樂天的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這是在踐踏黨和政府的形象!”
“是在給呂州的招商引資環境抹黑!”
得到了訊號,政法委書記柴令明立刻挺直腰板跟進。
他開啟手機,念出了一組資料。
“就在剛才,網路上已經出現了大量月牙湖衝突現場的影片。”
“輿情洶湧。”
“很多網民矛頭直指我們市政府強拆、暴力執法。”
“省委宣傳部已經打來電話問責了。”
柴令明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盯住孫連城。
“連城市長,月牙湖專案是你力主推進的,今天上午的現場辦公會也是你臨時提議的。”
“作為政府的一把手。”
“這件事釀成這麼大的政治事故。”
“你是不是應該在常委會上,給大家一個合理的解釋?”
兩人的配合行雲流水。
一頂“破壞穩定大局”的帽子,穩穩地扣了下來。
漢大幫的幾名常委紛紛將視線投向孫連城。
這是一種無形的逼宮。
龐國安倒了,他們急需拿孫連城的威信來祭旗,穩住漢大幫在呂州的陣腳。
面對四面八方壓來的責難。
孫連城依然維持著剛進門時的坐姿。
他甚至沒有急於開口。
而是慢條斯理地擰開自己的保溫杯。
吹開水面上漂浮的枸杞,喝了一口溫水。
這個慢動作,在劍拔弩張的會議室裡顯得尤為突兀。
徹底打亂了對方咄咄逼人的節奏。
放下水杯,孫連城這才抬起頭,直視柴令明。
“柴書記想要解釋?”
“我看你是找錯了要解釋的人。”
孫連城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底氣。
“請問柴書記,市公安局是你這位政法委書記分管的戰線,對吧?”
“維穩防暴,是公安系統的本職工作。”
“今天在月牙湖現場執勤的警員,在面對突發狀況時。”
“違規操作,激化矛盾,甚至出現了疑似毆打群眾的惡劣行徑。”
“你不去問責市局局長樂彬,不去反思政法委在隊伍建設上的失職。”
“反而跑來找我這個市長要解釋?”
孫連城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治安出了亂子怪市長。”
“那還要政法委幹甚麼?”
短短几句話,直接搬出了體制內的職權劃分。
字字句句踩在工作條例的紅線上。
柴令明的臉頓時憋得通紅。
他平時在公安系統一言九鼎,哪裡被人用這麼直白的方式打過臉。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
“連城市長,你這是強詞奪理……”
餘樂天立刻抬手打斷了柴令明,臉色愈發難看。
“連城同志,不要轉移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