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還未完全驅散呂州市委家屬院的靜謐,幾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然而,它們帶走的,卻是一場足以撼動整個呂州官場的十級地震。
龐國安,這位在呂州經營多年、根深蒂固的常務副市長,在市委家屬院自己的住所裡,被省紀委調查組的人帶走了。
訊息像插上了翅膀,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傳遍了呂州官場的每一個角落。
市委書記餘樂天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他剛剛送走前來通報案情的市紀委書記,也是省紀委調查組在呂州的副組長,易學習。
易學習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話語不多,但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餘樂天的心上。
“根據調查,龐國安同志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省紀委決定對其立案審查,並採取留置措施。”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透露任何案情細節,只有冰冷的通知。
餘樂天此時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手指間夾著的那根菸,菸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卻渾然不覺。
辦公室的門幾乎是被人同時推開的。
政法委書記柴令明,宣傳部部長李建華,白塔區區委書記陳文博,還有市委秘書長周德勝,
這幾位漢大幫在呂州的核心骨幹,像是約好了一樣,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惶和探尋,
齊刷刷地出現在門口。
“餘書記……”周德勝作為大管家,最先開口,聲音都有些發乾。
餘樂天抬眼看了看他們,沒說話,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待客區的沙發。
幾個人魚貫而入,偌大的辦公室瞬間顯得有些擁擠。
“餘書記!”柴令明嗓音乾澀,他分管政法,本該是最沉得住氣的,
此刻眼中的慌亂卻怎麼也掩飾不住,“龐國安……真的被帶走了?省紀委那邊怎麼說?”
“訊息是真的。”餘樂天掐滅了手裡的煙,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似乎只有尼古丁的辛辣才能讓他煩躁的心緒稍稍平復。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片沉默,只能聽到沉重的呼吸聲和打火機偶爾的脆響。
所有人都懵了。
就在幾天前,龐國安從醫院重新回到了工作崗位。
調查組內部也或明或暗地傳出風聲,說關於龐國安的調查已經告一段落,並未發現實質性的問題。
呂州官場上上下下都以為,這位本土派的領袖已經動用了省裡的關係,成功涉險過關。
誰能想到,這根本不是甚麼風平浪靜,而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省紀委書記田國富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雷霆萬鈞,直接掀了桌子。
“這……這怎麼可能?”宣傳部長李建華臉色煞白,喃喃自語,“調查組不是說……”
“說甚麼?說他沒事了?”餘樂天冷笑一聲,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的腦子呢?調查組的話也能全信?田國富是甚麼人?
那是沙瑞金書記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他說的話,標點符號都不能信!”
眾人被他訓得低下頭,不敢作聲。
“書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龐國安這……這也太突然了!”柴令明問道。
“是啊,書記,”宣傳部長李建華跟著附和,他的臉色比紙還白,
“這調查組的手段也太狠了,一點風聲都不漏。龐國安在呂州這麼多年,
說拿下就拿下了,連個緩衝都沒有。他們這是想幹甚麼?要把呂州的官場掀個底朝天嗎?”
白塔區區委書記陳文博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顫聲說道:“書記,從表面上看,龐國安倒了,
本土派群龍無首,對我們漢大幫是好事啊。以後在常委會上,孫連城就更孤立了。”
“好事?”餘樂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蠢貨!你們的政治嗅覺都被狗吃了嗎?沙瑞金書記最想看到的是甚麼?
是制衡!以前有我們漢大幫和本土派鬥,他樂得在上面看戲。
現在龐國安倒了,我們漢大幫在呂州一家獨大,你覺得他會怎麼想?”
餘樂天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語氣愈發凝重:
“他要麼會進一步大力扶持孫連城,給他更大的權柄,讓他來制衡我們!
要麼……就是覺得我們漢大幫也該動一動了,會調整我們的位置,甚至……拿我們開刀!”
“嘶——”辦公室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大家都被這番話驚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猛虎倒下,豺狼就安全了嗎?
不,獵人的下一個目標,可能就是自以為得意的豺狼。
周德勝一直沒有說話,但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已經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在座的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誰敢說自己是絕對乾淨的?
尤其是近幾年呂州國企改革,步子邁得那麼大,為了出政績,很多程式和手續都走了捷徑。
這些事,大部分都是龐國安衝在前面,但他們這些人,誰沒在後面推波助瀾,
誰沒在相關的審批檔案上籤過字?
以前,龐國安在,本土派和漢大幫形成制衡,大家彼此手裡都捏著對方的牌,
反而是一種微妙的平衡。現在龐國安轟然倒塌,這平衡瞬間就被打破了。
更讓他們感到恐懼的是調查組的行事風格。
按照官場慣例,要動龐國安這個級別的幹部,應該是先剪除其羽翼,
從他身邊的人查起,慢慢收集證據,最後形成鐵證再收網。
這樣既能把案子做紮實,也能最大程度地減小對地方政局的衝擊。
可現在呢?田國富帶領的調查組,來到呂州才多長時間?
他們就像一群闖進瓷器店的野牛,根本不顧及甚麼穩定,
甚麼大局,直接就把最粗的那根頂樑柱給撞斷了。
這背後傳遞出的訊號,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脊背發涼。
“德勝,你給大家分析分析。”餘樂天點名道。
“我能想到的有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