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湖長橋。
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小時。
太陽昇得老高,原本清涼的晨風,此刻吹在身上只剩下刺骨的乾冷。
現場陸續聚集起來的兩三千人擠在橋頭,早已沒了最開始的群情激奮。
舉橫幅的人胳膊酸了,橫幅軟綿綿地耷拉在地上。
喊口號的人嗓子啞了,只能三三兩兩蹲在路邊抽菸。
現場的氣氛,從劍拔弩張,變成了一種詭異的疲憊。
王建軍凍得鼻涕都快出來了。
他不住地看手錶,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王哥,這都快九點了,市長的車隊怎麼連個影子都沒有?”
張老闆跺著發麻的雙腳,不耐煩地問道。
王建軍心裡也直犯嘀咕。
按照內部訊息,孫連城是個雷厲風行甚至有些剛愎自用的人。
這種現場辦公會,他絕不可能遲到。
難道是走漏了風聲,這姓孫的認慫不敢來了?
就在眾人焦躁不安的時候。
一輛掛著沿湖區管委會牌照的桑塔納開了過來。
幾個基層幹部從車上下來,手裡拿著高音喇叭。
“各位商戶!各位代表!大家靜一靜!”
一個幹部舉著喇叭大聲喊道。
“接市府辦緊急通知!”
“鑑於長橋現場人員過多,存在安全隱患,原定於今天的現場座談會,臨時改址!”
“請王建軍、李天明、張大發等七位受邀的商戶代表,立刻前往沿湖區管委會會議室參會!”
“孫市長已經在那裡等候大家了!”
喇叭裡的聲音在空曠的湖面上回蕩。
現場足足安靜了三秒鐘。
緊接著,商戶老闆們的方陣裡爆發出了一陣譁然。
“甚麼?改地方了?”
“去管委會開會?那我們這幾千人不是白站了一早上!”
張老闆臉上的橫肉劇烈抽搐了一下,轉頭死死盯著王建軍。
“王哥,這姓孫的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讓我們幾個去管委會,那就是關門打狗,咱們去不去?”
王建軍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去?
去了就是任人宰割。
不去?
周圍的記者都錄著呢,政府幹部親自來請你開會商量賠償,你擺譜不去。
那以後不管是強拆還是封店,孫連城都佔盡了大義。
“媽的,中計了!”
王建軍咬著牙,狠狠啐了一口。
“這王八蛋是故意耍我們!”
老闆們這邊陣腳大亂,後面那兩千多個拿錢來充數的員工更是不幹了。
他們本來就是來裝樣子的,現在連正主都沒看到,誰還願意在這喝西北風。
“散了散了,不開了!”
“凍死老子了,回去補覺去!”
人群開始鬆動,有的人已經把手裡的橫幅往地上一扔,轉身準備走人。
眼看這場轟轟烈烈的群體逼宮就要以這種荒誕的方式收場。
警戒線後方,幾個原本低著頭的警察,突然對視了一眼。
他們都是市公安局局長樂彬安插在防線裡的死黨。
這幾個人根本不受程度的直接管轄。
樂彬昨晚給他們下了死命令。
今天在月牙湖,不管發生甚麼,必須見血!
必須把孫連城徹底捲進群體性事件的泥潭裡!
可現在,孫連城連面都沒露,連群眾都要散了。
任務完不成,樂局長絕對會扒了他們的皮。
帶頭的一個黑臉警察眼神一狠。
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黑臉警察猛地往前走了一步,推開擋在前面的同事,直接越過了警戒線。
他指著一個正準備撿起地上礦泉水瓶的年輕小夥,厲聲大喝。
“你想幹甚麼!誰讓你撿磚頭的!”
小夥子愣住了。
“警察叔叔,我沒撿磚頭啊,這是水瓶……”
“還敢狡辯!你分明就是想襲警!”
黑臉警察根本不聽解釋。
他順手從腰間抽出橡膠警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著小夥子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小夥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直接翻著白眼倒在了地上。
殷紅的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染紅了地上的水泥路。
這突如其來的一棍,直接把在場的所有人都打蒙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
“殺人啦!”
“警察打人了!打死人了!”
原本已經準備散去的群眾,瞬間被眼前這血腥的一幕刺激得雙眼通紅。
憤怒如同澆上汽油的火焰,轟然爆發。
“幹他們!給兄弟報仇!”
十幾個脾氣火爆的年輕人直接衝了上來,撿起地上的石頭就往警戒線裡砸。
黑臉警察不僅不躲,反而大聲嘶吼。
“有人暴力抗法!當街襲警!”
“給我打!採取強制措施!”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死黨立刻拔出警棍,像瘋狗一樣衝進人群,見人就打。
一時間,長橋上亂作一團。
哭喊聲、怒罵聲、警棍敲擊骨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慘絕人寰。
“住手!都給我住手!”
站在指揮車旁的程度目眥欲裂。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隊伍裡竟然有人公然違抗命令,主動挑起事端。
“把那幾個打人的給我拉回來!”程度拔出配槍,對著天空怒吼。
但他帶去的嫡系人馬太少,場面已經徹底失控,他的命令在數千人的大混戰中顯得蒼白無力。
記者們的鏡頭瘋狂閃爍,將這堪比暴亂的畫面全部記錄了下來。
二十分鐘後。
沿湖區管委會會議室。
寬敞的會議室裡暖氣開得很足。
孫連城坐在主位上,正在翻看沿湖商鋪的納稅記錄。
桌上的紅色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吳亮趕緊接起,只聽了幾秒,他的臉色就變得慘白一片。
“市長……出事了。”
吳亮的聲音都在發顫。
“長橋那邊打起來了。”
“警察主動動手,打傷了十幾個群眾,現在人群已經暴動,把警車都給掀了。”
丁成功猛地站了起來。
“這肯定是樂彬的人乾的!他們這是狗急跳牆了!”
“這下事情鬧大了,流血衝突,記者全拍下來了。不管我們在哪,這筆賬最終都會算在市政府頭上!”
會議室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所有人都覺得,天塌了。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孫連城,卻慢慢放下了手裡的檔案。
他沒有丁成功的驚慌,也沒有吳亮的恐懼。
“慌甚麼?”
孫連城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他抬起頭,看向冷汗直冒的吳亮。
“通知市紀委,通知督察組。”
“封鎖市公安局大門,樂彬以及所有相關領導,全部原地接受調查。”
“今天長橋上動手的警察,無論背後站著誰,一律脫掉警服,立案嚴查。”
孫連城將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他們要見血,那我就成全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