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市政府大樓。
市長辦公室的窗戶開著,清晨微涼的風吹散了室內殘留的煙味。
孫連城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
他一夜沒怎麼睡好。
趙瑞龍的威脅,網路上的輿論,這些都只是外部的壓力。
真正讓他感到棘手的,是月牙湖這個老大難問題本身。
幾十億的資產,幾千人的飯碗,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背後還站著趙立春這尊大神。
這不僅僅是環保問題,更是政治問題,是民生問題。
稍有不慎,就會引爆一個巨大的火藥桶。
“市長,您要的資料都齊了。”
秘書吳亮抱著一摞厚厚的檔案走了進來,輕輕放在孫連城的辦公桌上。
這些是關於月牙湖周邊所有商戶的產權、經營許可和稅務記錄。
孫連城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了翻,眉頭就皺了起來。
大部分手續,竟然是齊全的。
高育良主政漢東時,大開綠燈,留下了無數的後患。
想要從法理上找到突破口,難。
“通知下去。”孫連城將檔案放下,聲音有些沙啞,
“下午三點半,在三號會議室,召開月牙湖綜合治理專題會議。”
“所有相關單位,規劃、國土、環保、工商、稅務、公安,一把手必須親自到場。”
“是。”吳亮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孫連城叫住他。
吳亮停下腳步。
“再通知一下市委那邊的周秘書長,請他代表市委列席指導。”孫連城補充了一句。
他知道,這場硬仗,繞不開市委書記餘樂天。
與其等他事後發難,不如一開始就把他拉到牌桌上。
……
下午三點半,呂州市政府,三號會議室。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擦得鋥亮,能清晰地倒映出天花板上冰冷的燈管,
以及圍坐一圈,面無表情的臉。
窗外,前一夜的暴雨已經停歇,但天空依舊鉛灰,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
水珠順著玻璃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會議室裡的氣氛,比窗外的天氣還要壓抑。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坐滿了呂州市各大實權部門的一把手。
規劃局的局長在低頭看手機,國土局的局長在和旁邊的人交頭接耳,
環保局的局長則拿著個保溫杯,慢悠悠地吹著熱氣。
氣氛有些微妙。
孫連城準時走進會議室,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但那目光裡,更多的是審視和觀望。
“同志們,今天請大家來,議題只有一個,就是月牙湖的整治。”
孫連城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他示意吳亮將資料分發下去。
“這些是月牙湖周邊商戶的基本情況,大家先看一看。”
會議室裡只剩下嘩啦啦的翻紙聲。
五分鐘後,孫連城抬起頭,環視一圈。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問題很複雜,也很棘手。
但月牙湖的治理,勢在必行。
這是市委市政府的決心,也是省委沙書記的明確指示,更是全市人民的期盼。”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卻沒能激起半點漣漪。
“下面,請大家暢所欲言,都談談看法,有甚麼好的建議和方案,都可以提出來。”
孫連城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而,一分鐘過去了。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沒人說話。
這些人,要麼是本土派的老油條,要麼是漢大幫安插的親信。
此刻,他們像一尊尊泥塑的菩薩,眼觀鼻,鼻觀心。
有的低頭研究著自己面前那本嶄新的筆記本,彷彿上面開出了花;
有的則用指甲精心修剪著指甲蓋的邊緣;
還有的乾脆望著天花板的某個角落,似乎在研究那裡的建築結構。
所有人,都成了啞巴。
孫連城的面色沉了下來。
他預料到會有阻力,但沒想到會是這種軟釘子。
這已經不是阻力了,這是公然的對抗,是整個呂州官僚系統對他這個市長的集體無視。
那一聲“暢所欲言”,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死海,連個水花都沒能激起。
丁成功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他能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這個會議室裡收緊。
這不是簡單的怠政,這是赤裸裸的、無聲的對抗。他們在用這種方式,向這位新市長示威。
吳亮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他偷偷瞥了一眼孫連城的側臉,
市長的表情依舊平靜如水,但吳亮知道,這平靜的水面下,必然是洶湧的暗流。
這些人,都在等著看孫連城的笑話。
他們都接到了上面的招呼,今天這個會,就一個字——拖。
不反對,不贊成,不發言。
你孫連城不是能耐嗎?
不是在電視上誇下海口了嗎?
行,我們全力“配合”你。
你一個人唱獨角戲,我看你能唱到甚麼時候。
等時間拖久了,專案沒有進展,省裡第一個問責的就是你這個市長。
“怎麼,大家都沒有想法嗎?”
孫連城再次開口,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吹了吹熱氣,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
“這是市政府辦公室草擬的一份初步方案,主要涉及環湖違建的認定、清退和補償標準問題。
大家先傳閱一下,都談談看法,有甚麼問題,有甚麼困難,今天擺在桌面上說。”
吳亮立刻起身,將十幾份檔案分發下去。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紙張翻動的聲音,除此之外,再無他響。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足足五分鐘,檔案都傳閱完了,可整個會議室裡,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丁成功看了一眼孫連城,見市長面色如常,他心裡也只能乾著急。
這幫人,擺明了是看他這個新市長的笑話。
“怎麼?大家都沒意見?”
孫連城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都沒意見,那就說明方案可行。
丁副秘書長,那就這麼定了,馬上形成正式檔案下發,明天就開始執行。”
他這話一出口,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池塘。
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規劃局的局長是個頭髮稀疏的中年男人,他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鏡:“孫市長,我……我說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