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兄的語氣變得玩味起來,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陰冷。
“第一步,輿論造神。”
“立刻聯絡咱們控制的所有媒體,還有網路推手。
從明天開始,鋪天蓋地地宣傳孫連城。
別罵他,要誇他!
把他塑造成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道德模範,一個為了環保理想不顧一切的孤膽英雄。
“當然,文章裡必然要帶上一筆:改革必然伴隨陣痛,為了碧水藍天,總是難免會犧牲部分人的利益。”
趙瑞龍眼睛一亮。這招毒啊。老百姓最關心的是甚麼?
不是月牙湖的水清不清,是自己鍋裡的飯滿不滿。
“第二步,釜底抽薪。”
“市委常委裡,漢大幫和本土派的人不少吧?
跟他們打個招呼,程式上全力‘配合’孫連城。
他要開會?
開!
他要方案?
做!
但是,每個環節都要‘充分論證’,要‘科學研究’。
環評做個半年,聽證會開個十場。讓他拳頭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拖字訣,能把活人拖死。”
“第三步……”
杜兄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把月牙湖要‘一刀切’強拆的訊息,放給你旗下的那些商戶。
一定要強調,為了給市裡的環保改造讓路,我們這些產業要全面停業,配合拆遷,這次政府不給賠償,不給安置,馬上就要斷水斷電。
我們也很無奈,這屬於不可抗力,請大家都提高覺悟,理解一下。”
“告訴他們,孫市長說了,他是來真的,誰的關係戶也不行,就是要一刀切。”
趙瑞龍呼吸急促起來:“老杜,你是想讓我組織他們去鬧事?”
“不,千萬別組織。”
杜兄警告道,“你不僅不能組織,還要帶頭表態積極配合政府。
放完訊息,你立刻抽身,連夜回京城。”
那些商戶身家性命都在那兒,他們比你急。
為了生計,為了飯碗,那些商戶和員工會比你更瘋狂。
泥人還有三分土性呢,何況是幾千個指著那個湖吃飯的大活人?
真到了那一天,你看省委是保他孫連城這尊‘神’,還是保呂州的穩定大局。”
趙瑞龍拿著手機,半晌沒說話。
高。
實在是高。
這就是杜兄。
這就是真正的殺人不見血。
這三條計策,條條都是陽謀,也沒有歪曲事實。
沒有一條是違法的,甚至表面上都是在“配合”孫連城。
這三招下去,孫連城就不是坐在市長辦公室裡指點江山了,他是坐在火藥桶上烤。
民意這東西,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現在的孫連城是民心所向,可一旦涉及到幾千人的飯碗,涉及到大規模的群體性事件,那民意瞬間就會反噬。
到時候,省委為了維穩,也不得不叫停孫連城的激進做法。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趙瑞龍喃喃自語,嘴角終於重新勾起了一抹陰毒的笑意,“杜哥,薑還是老的辣啊。”
趙瑞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那股戾氣消散殆盡,“行,我知道怎麼做了。想當聖人?老子這就給他搭臺子,看他怎麼唱這齣戲!”
“去辦吧。記住,這段時間你要低調,像個守法公民一樣。”
電話結束通話了。
趙瑞龍把手機扔回座位,整個人向後一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之前的怒火已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看著獵物落入陷阱的快感。
“孫連城啊孫連城……”
趙瑞龍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呂州街景,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你想當海瑞?行,爺成全你。”
車窗外,烏雲壓頂,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呂州的這個下午,註定不平靜。
不到兩個小時,關於月牙湖整治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呂州市的商界,尤其是月牙湖周邊的利益圈子。
訊息傳得有鼻子有眼。
“聽說了嗎?新來的孫市長拍板了,月牙湖周邊五公里,全部要拆!”
“真的假的?我們這可是有正規手續的啊!”
“手續?人家說了,以前的手續都是違規辦理,現在不認了!誰敢當釘子戶,直接抓人!”
“這……這也太霸道了吧!我們幾百萬投進去,響都沒聽見就要打水漂?”
“何止老闆,聽說那些服務員、保安、保潔,大概上千人,全部都要失業,一分錢安置費都沒有!”
恐懼,往往比真相傳播得更快。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恐慌的情緒開始在月牙湖畔的每一家飯店、每一棟別墅、每一間KTV裡蔓延。
而與之相對應的,是網路上和媒體上突然出現的一波“讚歌”。
《呂州的希望!鐵腕市長誓還碧水藍天!》
《為了環保,哪怕犧牲GDP也在所不惜——記孫連城市長的魄力》
這些文章用詞極盡誇張之能事,把孫連城描繪成一個為了理想不顧一切的“鬥士”,
字裡行間卻隱晦地透露出一個資訊:這位市長,不食人間煙火,不在乎百姓飯碗,只要政績。
一場針對孫連城的輿論絞殺,已經在無聲無息中拉開了大幕。
……
……
同一時間。
呂州近郊,省紀委專案組臨時駐地。
院牆外拉著警戒線,荷槍實彈的武警在門崗值守。
二樓的一間審訊室內,白熾燈亮得有些刺眼。
呂州市紀委書記易學習坐在不鏽鋼桌後,翻閱著桌上的筆錄材料。
騰龍集團董事長姚遠坐在他對面的訊問椅上。
他雙手被固定著,頭髮油膩地貼在額前,再也看不出半點昔日明星企業家的風光。
“姚遠,這幾條線索交代得避重就輕了。”
易學習合上卷宗,指節敲了敲桌面。
“專案組掌握的東西,比你倒出來的多得多。省裡要查到底,你應該清楚這是甚麼分量的決心。”
審訊室內安靜極了。
只有牆上的掛鐘在發出輕微的機械走字聲。
姚遠盯著自己微微發抖的雙手,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五分鐘的死寂。
他終於抬起頭,原本渙散的瞳孔裡透出認命的死灰。
“易書記,我交代。”
姚遠聲音嘶啞得乾裂。
“說。”
易學習身邊的記錄員立刻坐直了身體。
“龐國安從來不直接經手錢物。他在這方面謹慎得可怕。”
姚遠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語速漸漸加快。
“但他有一個專門用來過橋的關係人。”
易學習抬頭,盯住他的眼睛:“是誰?”
“呂州電視臺晚間新聞的女主播。”
姚遠閉上眼睛,吐出一個名字。
“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