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放下保溫杯,臉上依然掛著那種職業化的微笑:
“趙總,我看過規劃圖,你在那邊產業不少啊。”
“都是小生意,混口飯吃。”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剛才你提到的那個美食城好像就是其中之一。
哦,對了,現在名字已經改成了月牙湖大酒店了。”孫連城貌似隨意的說道。
趙瑞龍毫不在意,一臉雲淡風輕,掰著手指頭數:
“不單是大酒店,還有一個高爾夫球場,一個度假村,還有個水上娛樂城。
對了,最東邊那片‘湖畔雅居’別墅區,也是我開發的。”
“規模不小。”孫連城點評道。
“孫市長,這些專案,不管是立項、審批、環評,還是土地使用證,手續可全齊。”
趙瑞龍特意在“全齊”兩個字上加了重音,眼神玩味地盯著孫連城:
“當年高育良書記在呂州的時候,可是親自批的條子。
餘樂天書記,也去剪過彩。這可都是市裡的重點招商引資專案,怎麼到了您這兒,就成違章了?”
這一手,叫以勢壓人。
拿前任領導,甚至是現任省委副書記高育良來壓孫連城。
孫連城把煙湊到鼻端聞了聞,神色不變:“趙總,我最近看新聞,聽說全國有不少案例,
都是以前的專案看似所有手續完備,但是當初審批的過程可能經不起推敲啊。
更何況,法律講究個時效性,政策也一樣。當年的手續齊,不代表現在就合規。
月牙湖的水質已經是劣五類了,生態紅線擺在那。
所以我認為,誰批的條子,也不應該大不過國家的環保法。
趙總,你說對不對?”
孫連城輕描淡寫的說道。
“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趙瑞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啪”地一聲幫孫連城點上煙,動作熟練而傲慢。
“孫市長,您可能還沒看明白那片別墅裡住的都是些甚麼人。”
趙瑞龍收回火機,靠回沙發,翹起二郎腿:
“湖畔雅居一共六十六棟別墅。買了房的,非富即貴。”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還有那個高爾夫球場,那是咱們漢東省商界名流的社交中心。”
“孫市長,您這一鏟子下去,鏟的可不是磚頭瓦塊。”
趙瑞龍伸出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
“您剷斷的,是咱們漢東省半個官場和商界的人脈網。您確定,這後果您擔得起?”
話已經說到這裡,趙瑞龍也不再裝客套,“孫市長。明人不說暗話。
那些產業裡,可不單單是我趙瑞龍一個人的買賣。
當然,在其中,我確實有股份,但京城的一些朋友,也有。
你這一刀切下去,切到的可是很多人的肉。
而那些人裡面很多人的脾氣可並不好。”
孫連城靠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趙總這是在威脅我?”
“豈敢豈敢,我只是在給您一個建議。”
趙瑞龍從懷裡抽出一支雪茄,剪都沒剪,直接點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濃重的煙霧。
“做官,講究個和光同塵。水至清則無魚。
你孫市長想搞政績,這我理解。我可以幫你。
只要你把月牙湖的改造目標稍微調整調整,起碼得讓那些原有的設施保留,
那麼接下來無論是到上面跑立項,還是下面找投資,都交給我就成。
政績算你的,錢我們出。”
趙瑞龍伸出五根手指,在孫連城面前晃了晃。
“五個億,加上我家老頭子的一句話。
孫連城,你也是副部級的苗子,這筆賬,你應該算得清。”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就是趙瑞龍的底牌。
不是錢,不是暴力,而是一張盤根錯節、利益均沾的巨大關係網。
在這張網裡,你是合法的,我也是合法的,大家都在一條船上。
孫連城要是敢動,那就是跟整個漢東的既得利益集團宣戰。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牆上的石英鐘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煙霧繚繞中,趙瑞龍自信滿滿。
他不信這個世界上有不吃腥的貓。
以前那個只知道看星星的孫連城,無非就是覺得沒希望升遷才躺平的。
現在機會擺在面前,他能不動心?
孫連城看著趙瑞龍那張寫滿慾望和傲慢的臉,突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動,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趙總,故事講完了?”
孫連城掐滅了菸頭,身子坐直,那種慵懶的氣質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肅殺。
“您剛才提到了很多人。可惜遺漏的更多!”
孫連城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的筆記本,“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我這裡,也有一份名單。”
孫連城的手按在筆記本上,目光如炬:
“月牙湖周邊汙染企業排汙記錄,五百四十二份群眾舉報信,
還有……市疾控中心關於周邊居民癌症高發率的調查報告。”
趙瑞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趙瑞龍。”
孫連城第一次直呼其名:“你覺得我會怕?”
“你搞錯了一件事。”
孫連城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呂州地圖前,背對著趙瑞龍。
“你覺得,我孫連城想升官,需要靠這種手段?”
孫連城轉過身,背光而立,聲音卻鏗鏘有力:“五個億,確實是大手筆。
但你趙瑞龍的錢,拿著燙手。我不怕告訴你,月牙湖我要治,而且是徹底治。
“不管是哪個老首長,還是哪位公子哥。在月牙湖這盆髒水面前,誰敢跳出來說不拆?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為了自己的別墅,去對抗國家的環保大計?”
孫連城指了指天花板,“哪怕是天王老子,只要違法違規,我就一定要拆!”
趙瑞龍臉色驟變。
他猛地意識到,孫連城根本不是那種想撈政績的庸官。
這傢伙是個瘋子。
或者是……一個真正看透了局勢的高手。
他在用大勢壓人!
“孫市長,話別說太滿。”趙瑞龍站了起來,臉上的優雅維持不住了,
露出一絲陰狠,“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道理,古今通用。”
“那是你們的道理。”
孫連城走回辦公桌,端起茶杯,“我這裡是人民政府。我們要講的是法理,是民心。”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再抬頭時,眼中滿是送客的意味。
“趙總,你的茶葉帶走吧。那味道太沖,我這廟小,供不起你這尊大佛。
另外通知你一聲,下週一,聯合執法隊進駐月牙湖。如果你的人敢暴力抗法……”
孫連城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正愁沒典型抓。”
趙瑞龍死死盯著孫連城,胸口起伏了幾下。
半晌,他抓起桌上的牛皮紙袋,冷笑一聲:“好,好一個孫連城。
這杯茶既然你不想喝,那咱們就走著瞧。希望孫市長這把椅子,能坐得穩當!”
說完,趙瑞龍轉身大步離去。
“砰!”
辦公室的門被重重關上。
孫連城看著緊閉的大門,臉上的冷厲逐漸散去,重新變回了那個淡然的模樣。
吳亮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市長,他走了?臉色好像不太好看……”
“喪家之犬,臉色能好看嗎?”
“吳亮。”
孫連城放下杯子,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通知城管局、環保局、公安局的一把手,下午三點開會。
月牙湖拆遷方案,準備啟動!誰敢阻攔,就地免職!”
既然宣戰了,那就打到底。
有些人既然想玩硬的,那咱們就得把籠子紮緊點。”
孫連城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窗外,烏雲壓城。
風雨欲來。
但孫連城知道,大雨過後,才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