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大門轟然緊閉，將常委會上那些意味深長的目光隔絕在身後。
孫連城大步流星迴到辦公室。
他在真皮座椅上坐下，沒去端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而是從抽屜裡摸出一盒軟中華，抽出一支，在桌面上輕輕頓了兩下。
他在等。
常委會上的訊息傳得比風還快，有些人，該坐不住了。
“叮鈴鈴——”
果然，一支菸還沒點燃，紅色座機旁邊的私人手機就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動著三個字：劉新建。
孫連城把煙叼在嘴裡，沒有點火，臉上浮現出一絲玩味的笑意，按下接聽鍵的同時，聲音卻變得四平八穩，透著股公事公辦的疏離。
“哪位？”
電話那頭明顯的頓了一下，緊接著傳來劉新建那標誌性的、帶著幾分油膩和試探的笑聲。
“孫市長，貴人多忘事啊！我是劉新建。怎麼，前些天老首長組局，咱們那頓酒是白喝了？您這轉頭就把老弟給忘了？”
劉新建語氣裡藏著針。
那天飯局上，孫連城拍著胸脯說“支援企業發展”，結果第二天就在呂煤重組聽證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漢東油氣集團的收購方案批得體無完膚。
這一刀，捅得劉新建直到現在都在吐血。
孫連城拿著打火機，“咔嚓”一聲點燃香菸，語氣波瀾不驚：
“哦，是劉總啊。飯自然沒白吃，酒也是好酒。但在其位謀其政，酒桌是私交，聽證會是公事。劉總也是老黨員了，公私分明的道理，不需要我多講吧？”
電話那頭，劉新建握著手機的手背青筋暴起，差點沒忍住把手機砸了。
這一套“公私分明”的太極拳，打得他內傷。
但他不敢翻臉。
趙公子盯著呢，月牙湖的專案才是大頭。
劉新建強壓下心頭的怒火，硬擠出一絲笑意：“是是是，孫市長覺悟高，我是個粗人，比不了。咱們不說過去的事，說點高興的。”
“聽說孫市長那個‘城市名片’的綜藝專案，在常委會上被那幫……被卡住了？”
孫連城彈了彈菸灰，淡淡道：“劉總訊息倒是靈通，在我們市委大院安了竊聽器？”
“哎喲，您真會開玩笑！”劉新建打了個哈哈，“我是替您不值啊！五千萬而已，為了這麼點錢，讓咱們孫市長的宏圖大略施展不開，那幫人真是鼠目寸光！”
圖窮匕見。
劉新建聲音壓低，帶著誘惑：“孫市長，市財政沒錢，我們要錢有錢！這五千萬，漢東油氣出了！算是咱們集團對呂州文化建設的一點心意，不需要冠名，也不要回報，純公益！”
“只要您孫市長一句話，支票半小時內送到您辦公桌上！”
只要孫連城拿了這個錢，那就是拿人手短。
到時候月牙湖美食城的拆遷改造，他孫連城還好意思下狠手？
辦公室裡，煙霧嫋嫋升起。
孫連城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露出譏諷的笑容。
拿五千萬買趙瑞龍在月牙湖系列產業的平安？
哦，或許還有接下來呂州經濟改革的深度參與？
這趙家的算盤，打得在火星都聽見了。
“劉總。”
孫連城的聲音冷了幾分，“你們漢東油氣的錢，那是國有資產，每一分都得經得起審計。五千萬說拿就拿，劉總好大的魄力。”
“不過，我孫連城雖然缺錢，但有些錢燙手，我怕拿了晚上睡不著覺。”
“更何況，呂州的事，還是我們呂州自己解決比較好。就不勞劉總費心了。”
說完，不等劉新建再開口，孫連城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
呂州月牙湖大酒店。
“嘟…嘟…嘟…”
聽著手機裡的忙音，劉新建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坐在對面真皮沙發上的那個男人：“龍哥，這孫連城……他把電話掛了！這王八蛋，軟硬不吃啊！”
劉新建氣得把手機往茶几上一扔，“啪”的一聲脆響。
“前天吃飯裝得跟孫子似的，轉頭就捅刀子；今天送錢上門他不要，還要給我上政治課！這孫連城是不是腦子裡有泡？他難道真想在這個位置上幹出花兒來？”
沙發上的男人，正是趙瑞龍。
他穿著一身名貴的白色休閒西裝，手裡並沒有拿雪茄，而是正拿著一把修剪精緻的小剪刀，在修剪一盆名貴的羅漢松。
咔嚓。
一根斜逸出來的枝條被剪斷，掉落在昂貴的地毯上。
趙瑞龍放下剪刀，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反而露出一絲玩味的表情。
“老劉啊，你還是太浮躁。”
趙瑞龍抽出一張溼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孫連城這種人，我見得多了。看似是在講原則，其實是在待價而沽。”
“待價而沽？”劉新建不解，“五千萬還不夠？他想要多少？”
“他要的不是錢。”
趙瑞龍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月牙湖，眼神逐漸變得陰鷙。
“他頭天吃了你的飯，第二天敢砸你的鍋，說明他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裡。在他看來，你劉新建不過是一條看門狗，和你談，跌份。”
“他拒絕這五千萬，是因為他很清楚，拿了錢，這功勞就是咱們的；不拿錢，事辦成了，功勞全是他的。”
“更重要的是……”趙瑞龍轉過身，指了指窗外的月牙湖，“他知道我們要保這個湖。他在逼宮，逼我這個正主出面。”
劉新建愣了一下，隨即背脊發涼：“這孫連城……心機這麼深？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真讓他在月牙湖搞拆遷吧？那是咱們的命根子啊！”
趙瑞龍冷笑一聲。
“命根子？在這個漢東，還沒人敢動我趙瑞龍的命根子。”
他隨手將溼巾丟進垃圾桶，整理了一下衣領。
“既然孫市長嫌棄你這張臉不夠大，那我就親自去會會他。”
“我倒要看看，面對我這尊‘真佛’，他孫連城是繼續裝清高，還是乖乖低頭當孫子。”
“備車，去市政府。”
趙瑞龍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帶上那盒特供的大紅袍，我也想嚐嚐，孫市長辦公室的茶，到底是個甚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