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期節目尚未播出,孫連城市長立下“軍令狀”的訊息,就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呂州的官場內迅速傳開。
市委書記辦公室裡,餘樂天看著秘書剛剛呈上來的採訪現場簡報,氣得手都在發抖。
他抓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通了孫連城的手機。
“連城同志!你到底想幹甚麼?”
電話一接通,餘樂天就壓抑不住怒火,低聲咆哮道,
“上電視立軍令狀?
引咎辭職?
你這是在作秀,還是在向市委逼宮?
你把市委的集體領導置於何地?
你這是在破壞呂州來之不易的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
電話那頭的孫連城,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
“餘書記,我說的都是實話。
呂州的形象,不是靠捂蓋子捂出來的,而是要靠紮紮實實幹出來的。
如果我們連承認問題的勇氣都沒有,還談甚麼解決問題?”
“你……”
餘樂天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你立軍令狀,引咎辭職,這是在要挾市委,要挾組織嗎?你把個人的政治前途,當成甚麼了?”
“書記,我沒有要挾任何人。”
孫連城的聲音依舊波瀾不驚,
“我只是在表明一種態度。
作為呂州市長,如果不能帶領呂州走出困境,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我還有甚麼臉面坐在這個位置上?辭職,是我對自己最基本的要求。”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讓餘樂天所有的指責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發現,自己竟然完全落在了下風。
孫連城已經佔據了“為民請命”、“為呂州發展”的道義制高點,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站在了政治正確的一方。自己如果再糾纏下去,
反而會坐實那個“阻礙發展”的帽子。
餘樂天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硬碰硬已經不行了,這孫連城現在成了網紅市長,手裡握著民意,不能硬壓。
必須換個方式。
餘樂天調整了一下坐姿,語氣突然軟化,變得語重心長:
“連城啊,想幹事是好事,但要注意方式方法。
呂州的情況複雜,你不是不知道。這滿盤的棋,不能因為你一顆卒子過河,就亂了套。”
“我們是一個班子,凡事還是要講究團結,講究程式。
你搞這麼大的動靜,事先也不跟市委通個氣,這讓其他同志怎麼想?
讓省委怎麼看我們呂州的班子?”
他開始打“團結”牌,試圖用組織紀律來壓孫連城。
然而,孫連城根本不接這個茬。
“書記,發展是硬道理,團結也要服務於發展。
我相信,只要我們做的事情,是對呂州人民有利的,省委一定會支援。”
軟硬不吃!
餘樂天徹底沒轍了。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這樣吧,有些話電話裡說不清楚。”
圖窮匕見。
餘樂天眯起眼睛,聲音裡透著誘導:
“既然你這麼有魄力,一心想搞經濟建設,那正好。
我有一位朋友,瑞龍集團的董事長,對你的月牙湖文旅專案非常感興趣,
點名想跟你見個面,聊一聊投資合作的事情。
他是一位非常有實力的企業家,這次來呂州,也是帶著誠意來的。
你過來,咱們在這個飯局上,把誤會解開,爭取這兩天就把具體合作的專案定下來。”
這才是他這通電話的真正目的。
既然壓不住孫連城,那就拉攏,或者說,是試探。
孫連城心中冷笑,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趙瑞龍,這個名字他如雷貫耳。
這就是傳說中的“鴻門宴”了?
在劇中,不知多少幹部就是在那張飯桌上,被金錢、美色、權力拉下了水,最後淪為階下囚。
就連智慧過人的高老師,自命不凡的祁廳長都栽了進去,何況是他孫連城。
有趙瑞龍地方,連空氣裡都飄著腐爛的味道。
“書記,謝謝您的好意。”
孫連城的聲音清晰有力,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不過今晚確實不行。既然立了軍令狀,我得馬上回去開會落實。至於趙董的投資……”
他停頓了一秒,語氣變得無比公事公辦。
“市政府有專門的招商引資辦公室,也有嚴格的專案稽核流程。
如果趙董真的看好呂州,歡迎他明天帶著團隊去行政服務大廳遞交申請。
只要符合環保標準和產業規劃,我們一定特事特辦。”
“我不搞私下接洽,更不吃請。”
說完這句話,孫連城沒等餘樂天回應。
就補充道:“餘書記,要是沒別的事,我先掛了,這邊還有個會。”
“嘟……嘟……嘟……”
聽筒裡的忙音,像是一記記耳光,扇在餘樂天的臉上。
他拿著電話的手僵在半空,滿臉錯愕。
孫連城這番話,滴水不漏。
既表達了對招商引資的歡迎,又明確了“按規矩辦事”的原則,
直接把他安排的“私人飯局”給頂了回去。
這已經不是不給他面子了,這簡直就是在打他的臉!
餘樂天緩緩放下電話,眼神陰沉得可怕。
他再一次在孫連城身上感覺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發現,自己所有的手段,在孫連城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面前,都失效了。
權力、紀律、人情、利益……這些他過去無往不利的武器,
在孫連城用“發展經濟”和“為民辦事”這兩面大旗構建的銅牆鐵壁面前,都顯得那麼不堪一擊。
他徹底,掌控不了局面了。
……
接下來的三天時間裡,張婉茹的欄目組忙碌的穿梭在呂州的大街小巷,湖區煤礦。
而孫連城也忙的腳不沾地。
這天下午,欄目組終於完成了在呂州的拍攝計劃,返回京州進行後期製作工作。
作為總製片人的張婉茹卻沒有和團隊的小夥伴們一起離開,而是留了下來。
“你們先回去,我這邊還有點事,要多留兩天。”她對自己的副手交代道。
“啊?張製片,您不走啊?”副手有些驚訝。
“嗯,我的朋友明天過來,也是個製片人,他過來看看,評估一下在呂州做一檔大型綜藝節目的可能性。”張婉茹找了個理由。
這個理由半真半假。
這確實是真實情況,也是前幾天在京城就定下的事。
但更重要的,是她心裡有個聲音告訴她,留下來。
她想多看看這個男人,這個在鏡頭前敢於賭上一切的男人,在私下裡,究竟是甚麼樣子的。
送走了團隊,喧囂的酒店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張婉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呂州灰敗的城市景象,心裡卻不像來時那般沉重。
因為孫連城,她對這座城市,有了些許期待。
夜幕降臨。
孫連城的電話準時打了過來。
“婉茹,忙完了嗎?說好了,今天我請客,為你慶功。”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聽起來很放鬆。
“好啊,孫市長難得請客,我可不能錯過。”張婉茹也笑了起來。
“別叫孫市長了,下班時間,叫我連城吧。”
“好,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