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調查組駐地,臨時辦公室。
茶杯裡的熱氣裊裊上升,卻驅不散屋子裡凝重。
回到辦公室的侯亮平還是有些想不通。
他給易學習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水,忍不住問:“易書記,田書記這是……為甚麼在最關鍵的時候停了?我看得出來,那個姚遠肯定還有沒交代的,而且分量絕對比龐國安還重!”
易學習背對著他,站在窗邊,負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鉛灰色的天空,久久沒有動彈。
易學習沒有立刻回答。
他當然也看得出來。
姚遠在提到“更重要的人物”時,那種發自內心的恐懼,是裝不出來的。那是一種比面對龐國安的殺意更絕望的恐懼。
可田書記為甚麼不讓問了?
是不想打草驚蛇?還是……這背後牽扯到的人物,連田書記都需要慎重對待?
易學習轉過身,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亮平同志,你在漢東待的時間不長,有些歷史,你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易學習走到桌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騰龍集團的發家史,恰恰是呂州經濟騰飛的那幾年。”
“那是誰的主政期?”
這個問題丟擲來,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
侯亮平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
那是高育良擔任呂州市委書記,李達康擔任呂州市長的時期。
這一套班子,曾經被譽為漢東政壇的“黃金搭檔”,也正是從那裡開始,兩人青雲直上,如今都已位列省委常委,一方諸侯。
這一反問,像鞭子一樣抽在侯亮平心上。
現在的李達康,是京州市委書記。
現在的高育良,是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
兩人和現在的田國富一樣,都是副部級,都是省委常委!
如果姚遠剛才在審訊記錄裡,當著眾人的面,把這兩個名字中的任何一個吐出來……
那就是一場無法收場的政治核爆!
在沒有鐵證如山之前,這種指控一旦形成筆錄,田國富這個紀委書記就會陷入極其被動的境地。
查?那是同級常委,需要上報中紀委。
不查?筆錄在案,就是瀆職。
“田書記是在保護案子,也是在規避風險。”
易學習端起茶杯,卻一口沒喝,眼神幽深,“那個名字,太重了。重到連田書記現在都不敢輕易去接。”
侯亮平感覺喉嚨發緊。
他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高育良那張儒雅隨和的臉。
那是他的恩師。
從大學時代起,就對他諄諄教導,帶他走上仕途的引路人。
在漢東這盤大棋裡,高育良始終是一副雲淡風輕、高深莫測的模樣。
如果是李達康,侯亮平倒還不那麼意外,畢竟李達康搞經濟是一把好手,但作風霸道,容易出問題。
可如果是老師……
侯亮平不敢再往下想。
但他清楚,騰龍集團在呂州的一手遮天,絕不僅僅是龐國安這種角色能完全罩得住的。
尤其是當年的月牙湖開發,那是高育良任期內的重點專案,後來卻成了趙瑞龍的大酒店。
這一切的線索,似乎都在隱隱指向那個讓他最不願意面對的方向。
“看來,這呂州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侯亮平放下杯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複雜。
易學習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甚麼也沒說。
有些窗戶紙,現在還不能捅破。
……
與此同時。
呂州市政府,市長辦公室。
這一方天地,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比起省委調查組那邊的陰雲密佈,這裡熱火朝天,像是一個高速運轉的指揮中樞。
“連城同志,這是關於啟動老城區地下管網改造的最終預算案。”
“市長,月牙湖周邊三家化工廠的關停通知書已經擬好了。”
“文旅局那邊來了訊息,關於打造‘呂州不夜城’的選址方案……”
秘書吳亮腳不沾地,抱著半人高的檔案進進出出。
整個市政府大樓的人都發現,自從那次會議後,孫市長像是換了一個人。
那種雷厲風行的作風,那種對於經濟發展的狂熱,簡直比當年的李達康還要李達康。
但他又不同於李達康的霸道。
孫連城更穩,更細,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中的簽字筆像是一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呂州這座城市的沉痾舊疾。
餘樂天和那個所謂的“專項小組”在搞甚麼鬼,孫連城心裡跟明鏡似的。
無非就是暗中使絆子,或者是忙著給背後的主子擦屁股。
但他不在乎。
陽謀之所以叫陽謀,就是擺在檯面上讓你看,你也破不了。
他一手抓民生,一手抓經濟。
只要老百姓的口碑立住了,只要呂州的GDP上去了,這就是他孫連城最大的護身符。
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巋然不動。
“叮鈴鈴——”
就在這時,孫連城桌上的私人手機響了起來。
看到來電顯示的名字,孫連城嚴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揮手讓秘書先出去,然後才接起了電話。
“喂,婉茹。”
聲音溫和,透著一股只有在面對自己人時才有的鬆弛。
“孫大市長,沒打擾您為人民服務吧?”
電話那頭,張婉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幾分調侃,像是一陣清風吹散了辦公室裡的煙火氣。
“哪裡話,為人民服務也得聽取媒體監督嘛。”孫連城笑著靠在椅背上。
“貧嘴!”
張婉茹輕笑一聲,隨即語氣變得專業且幹練,“說正事,臺裡的稽核過了。”
簡簡單單幾個字。
孫連城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
“那你們甚麼時候到?”
“後天!我已經讓團隊的人開始準備了,後天一早,我和採訪組一同開車過去!”
張婉茹頓了頓,聲音裡透著一絲興奮,“這一期《問政漢東》,我們可是要做成標杆的。連城,你給我的那些黑料……不,那些線索,如果全部在節目上爆出來,你想過後果嗎?”
“幾百萬雙眼睛看著,輿論的浪潮會把整個呂州官場掀翻的。”
孫連城轉動著手中的簽字筆,目光投向窗外。
灰濛濛的天空下,是這座沉默太久的工業城市。
他要做的,就是引爆這顆雷。
借省臺的劍,斬呂州的妖。
“婉茹,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孫連城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既然膿包已經熟了,那就得有人來擠破它。這既是為了呂州的百姓,也是為了……”
他沒說下去。
但張婉茹懂。
為了在這個死局裡,殺出一條血路。
“好!那我們就陪你瘋一把!”張婉茹爽朗地應道,“孫市長,準備好你的臺詞,後天見。”
“隨時恭候。”
結束通話電話,孫連城站起身,走到巨幅的呂州地圖前。
他的手指劃過月牙湖,劃過開發區,最後停在了市政府大樓的位置上。
龐國安也好,餘樂天也罷,亦或是那個在暗處窺伺的趙瑞龍。
你們把呂州當成棋盤,當成提款機。
但我孫連城不是棋子。
這場大戲,真正的幕布,才剛剛拉開。
“吳亮。”
孫連城轉過身,眼神如刀。
“通知丁秘書長,後天有重要接待任務,另外,通知公安局程度,來我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