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調查組,臨時審訊室。
燈光白得刺眼,照得人面板髮冷。
侯亮平坐在易學習身側,腰板挺得筆直,盯著面前空無一人的椅子。空氣裡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壓抑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鐵門發出“哐當”一聲響,姚遠被兩名工作人員架了進來。
與其說是架,不如說是拖。
不過短短兩天,那個在看守所裡還哼著京劇小調的姚遠,已經徹底沒了人形。
囚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頭髮油膩糾結,一雙眼睛裡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眼眶深陷,像是幾天幾夜沒合過眼。
他一看到易學習,整個人就像溺水者看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掙扎起來。
“易書記!易書記!”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帶著一股絕望的癲狂。
“我招!我全都招!只要田書記在場,我甚麼都說!求求你們,保護我!龐國安要殺我滅口!”
易學習面無表情,對侯亮平抬了抬下巴。
侯亮平快步離去,不多時,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田國富走了進來。
原本還在激動叫嚷的姚遠,聲音戛然而止。
田國富甚麼也沒說,只是拉開椅子,在姚遠對面坐下,那雙深邃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他。
沒有審視,沒有壓迫,就是那麼看著。
可姚遠額頭上的冷汗,卻一顆一顆地冒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剛才那股子豁出去的瘋狂勁兒,在田國富沉靜的目光下,迅速消退。
他開始發抖,不是裝的,是控制不住的生理反應。
良久,田國富才緩緩開口。
“姚遠,想清楚了再開口。”
“機會,只有一次。”
姚遠徹底垮了。
“我說,我全說!”
姚遠竹筒倒豆子般,將積壓在心底的秘密盡數傾瀉而出。
“是龐國安!一切都是他主使的!”
“呂州鋼鐵廠併購案,就是我和他聯手做的一個局!
他利用常務副市長的職權,壓低呂鋼的資產評估,再由我的騰龍集團出面,以一個低得離譜的價格收購。”
“為了堵住當時呂鋼幾個老幹部的嘴,我還聽他的吩咐,製造了一場‘意外’車禍,死了兩個人!”
“這些年,為了拿到呂州的重點工程專案,我送給他的現金、黃金、古董字畫,加起來不下五千萬!
他在京州、明州、甚至港島的房產,全是我幫他置辦的!
他老婆孩子在國外的所有開銷,也都是我公司走的賬!”
姚遠越說越激動,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種報復的快感。
他將每一次輸送利益的時間、地點、具體金額,甚至一些不為人知的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那份驚人的記憶力,讓一旁的侯亮平都暗自心驚。
這哪是行賄,這簡直就是龐國安的私人賬房。
田國富靜靜地聽著,直到姚遠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斷斷續續,才插了一句。
“證據呢?”
“有!”姚遠像是抓住了最後的希望,“我有一個賬本,專門記這些事的!每一筆都清清楚楚!還有一些他收錢的錄音!就藏在我家後院那個觀賞魚池下面,有一個防水的暗格!”
旁邊的易學習聽得後背發涼。
他辦過的案子不算少,但如此觸目驚心、赤裸裸的官商勾結,還是頭一回見。其金額之巨,手段之惡劣,簡直駭人聽聞。
一個地級市的常務副市長,竟能貪婪到這種地步!
姚遠一口氣交代完和龐國安的所有勾當,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審訊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易學習正準備順著呂鋼併購案的線索繼續深挖,卻發現姚遠的眼神有些不對勁。
交代完龐國安之後,他臉上的那種報復性快感正在褪去,臉上反而浮現出一種更深沉的、無法掩飾的恐懼。
這個細微的變化,沒能逃過易學習的眼睛。
“你還有甚麼想要交代的?”易學習的聲音陡然銳利起來,“騰龍集團能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光靠一個龐國安,恐怕不夠吧?是不是還有比他更重要的人物?”
姚遠渾身一震,像是被蠍子蟄了一下,立刻矢口否認。
“沒有了!真的沒有了!最大的就是他!”他的聲音尖利,透著一股色厲內荏。
“是嗎?”易學習身體前傾,目光如炬,“這些年呂州,那麼多優質資產被騰龍集團收入囊中,背後要是沒人給你開綠燈,你姚遠有這個通天的本事?”
眼看就要撕開新的口子,田國富卻突然抬了抬手。
“今天就到這裡吧。”
易學習一愣。
“田書記……”
田國富站起身,看都沒再看姚遠一眼,徑直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
“先把魚池下面的東西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