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孫連城站在酒店三十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如同微縮模型般的長安街,手機訊號燈閃爍個不停。
來京城招商這三天,他並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樣在跑部錢進,反而更像是一個處於風暴眼中心的接線員。
第一個電話是易學習打來的。
“連城,調查組開過會了,田書記定了調子,要徹查。”易學習的聲音很沉,“你不在,很多事情不好推。”
孫連城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心裡跟明鏡似的。
易學習這通電話,八成是田國富授意的。
老田國富這隻老狐狸,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易學習這話,與其說是關心,不如說是替田國富探路。
易學習和自己這脆弱的政治同盟,此刻需要自己回到呂州穩定局面。
脆弱的盟約之所以存在,是因為雙方都有尚未收割的利益。
第二個電話,來自市委書記餘樂天。
“連城同志,京城之行,可有甚麼收穫啊?”餘樂天言語溫和,卻又讓人聽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
“呂州這邊最近的風言風語,讓咱們班子很被動吶。
老龐身體不適,呂州這艘大船,可離不開你這位市長掌舵啊。沒甚麼特殊的事的話,你還是儘快回來吧。”
孫連城只回了四個字:“書記放心,我這邊辦完事後馬上就回去。”
他很清楚,餘樂天不是在關心大船,他是在擔心自己去京城見到了某些他不該見的人。
田國富的電話則像是一道不容拒絕的最後通牒。
“連城同志,回來後第一時間到調查組談話,市政府必須無條件配合省委調查組的所有指令。”
那種高高在上的威權感,即便隔著數百公里,依然清晰可聞。
孫連城明白,田國富要的不僅僅是配合,更是想借他這枚棋子,攪動呂州的水,達成他“興大案”的政績目標。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來自省委。
孫連城看著螢幕上跳出的最後一個號碼,那是沙瑞金的秘書,小白。
言簡意賅,只問歸期。
孫連城收起手機,對旁邊的秘書吳亮做了個手勢,示意可以退房了。
孫連城掛了電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這趟“招商引資”之旅,必須提前結束了。
本來還想去拜會幾家知名企業,現在看來,只能交給蔣虹和張婉茹去跟進了。
孫連城撥通了蔣虹的電話:“蔣虹,投資人的路子可能要辛苦你多跑跑,儘量把那位全國知名的資本投資人邀請到呂州來實地考察。”
接著又打給張婉茹:“婉茹,關於月牙湖真人秀的方案,還得勞煩你多跟那位綜藝節目製片人溝通,我希望儘快能有眉目。”
交代完,他讓吳亮定了最早一班回呂州的機票。
在普通官員眼裡,去京城是找靠山,但在孫連城眼裡,去京城是去尋找破解呂州死局的最後一塊拼圖。
……
飛機降落在呂州國際機場,溼潤而粘稠的空氣鑽進肺部,那是熟悉的味道。
丁成功早已等候在出口,他拉開車門,接過孫連城的行李箱。
黑色的奧迪平穩地駛出機場,匯入車流。
“家裡這幾天,有甚麼特別的事嗎?”孫連城閉著眼睛,靠在後座上,看似在假寐。
“有。”丁成功言簡意賅,“常務副市長龐國安,從前天開始,就一直請病假。”
孫連城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龐國安。
本土派的代表人物,也是這次輿情事件中,在背後推波助瀾最賣力的一個。
侯亮平那張照片,如果沒有他的能量在後面攪動,掀不起這麼大的浪。
現在,他居然請病假了?
“病的正是時候。”孫連城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是真病了,還是怕了?或者,是在策劃著甚麼新的陰謀,用這種方式來金蟬脫殼?
“市長,您接下來先去調查組見田書記嗎?”
丁成功有些擔心,畢竟田國富已經放下了狠話。
“不,我們先回市府。”
孫連城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綠化帶,那是他親手抓的呂州園林工程。
“市長,您這次去京城,收穫怎麼樣?”丁成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孫連城。
這個問題,讓車內有些沉悶的氣氛為之一振。
孫連城原本有些疲憊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光彩,他坐直了身體,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
“收穫很大,也大受啟發。”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像是彈奏著一曲新的樂章。
“成功啊,我們以前都小看了呂州,小看了我們腳下這片土地。”
丁成功有些不解。
“我們呂州的月牙湖,大有可為。”
一句話,讓丁成功握著方向盤的手都緊了一下。
月牙湖?
現在整個漢東省,誰不知道月牙湖是個大麻煩?
汙染問題根深蒂固,趙瑞龍的美食城像一顆釘子一樣紮在那裡,現在又牽扯出侯亮平和祁同偉的輿情風波。
在所有人看來,月牙湖就是一個爛攤子,一個燙手的山芋。
可到了市長這裡,怎麼就成了“大有可為”?
孫連城沒有再解釋,他只是看著窗外,目光深遠。
京城之行,他不僅見到了資本的力量,更見到了智慧的力量。
他看到了一個瀕臨倒閉的工業園區,是如何透過文創和旅遊,搖身一變成了網紅打卡地;
也看到了一條臭水溝,是如何透過生態治理和商業開發,變成了城市的新名片。
這些案例,印證了他一直思考的呂州產業轉型方向,
走旅遊開發和文化創意的經濟路徑是完全可行的。
那些案例,像一把把鑰匙,開啟了他腦海裡一扇又一扇的門。
呂州的困境是甚麼?
是產業結構老化,是國企改革步履維艱,是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破局的關鍵在哪裡?
不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必須找到一個新的增長點,一個新的引擎,來帶動整個城市的轉型。
這個引擎,就是月牙湖。
一個所有人都認為是負資產的地方,恰恰蘊藏著最大的機會。
車子平穩地駛入呂州市區,孫連城看著熟悉的街道,心裡已經有了一張全新的藍圖。
他知道,等著他的,將是一場又一場的硬仗。
調查組的利劍懸在頭頂,本土派和漢大幫虎視眈眈,京城趙家的陰影也未曾散去。
但現在,他不再是被動防守。
他要主動出擊。
“成功,通知一下,明天上午十點,召開市政府黨組擴大會議。”孫連城安排道。
“所有副市長,各區區長,市直各單位一把手,全部參加。”
“會議主題,就叫——”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關於呂州市未來五年城市發展暨月牙湖生態經濟區規劃的戰略研討。”
丁成功心頭一震。
他正要應下,又想起一事,連忙說道:
“市長……餘書記那邊剛發了通知,明天上午九點,市委要開常委會,討論如何處理月牙湖的輿情風險。”
孫連城聽聞,目光微微一凝。
這是一個極具針對性的時間差。
九點的常委會是餘樂天的地盤,他們要把月牙湖的後續處理走向,
都牢牢的控制在手裡,從而切斷一切不穩定因素。
而市政府的擴大會議,則是孫連城要給這具屍體注入靈魂。
“知道了。”孫連城平靜地回應,“那我們的會議時間改為下午三點,你先去安排市政府的會議。”
“我帶了一份大禮送給他們,希望餘書記和老龐,能接得住。”
所有人都以為孫連城是回來接受審判的。
沒人知道,他帶回來的是一把能夠燒燬舊秩序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