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富同志,是我,沙瑞金。”
電話裡傳來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田國富的背脊下意識地繃緊了。他握著聽筒,能感覺到自己的掌心在微微出汗。
“沙書記。”
“呂州現在都快成網紅城市了。”沙瑞金的語氣很平淡。
“但這個‘紅’,可不是甚麼好事。”田國富果斷接話道。
“是啊,你說的對,這麼熱鬧,不是好事。”沙瑞金定性的說。
“一張照片,一個汙染案,就把呂州的面貌攪得天翻地覆。”沙瑞金的聲音頓了頓,話鋒卻陡然銳利起來,“這說明了三個問題。第一,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呂州的歷史遺留問題很多,處處漏風。第二,有別有用心的人,唯恐呂州不亂,在背後興風作浪。最後一點,”
沙瑞金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子沉甸甸的意味。
“這也說明,你們前期的工作方向是對的,已經摸到了對手的痛處。他們現在是窮途末路,在做最後的瘋狂反撲。”
“國富同志,現在你那邊是甚麼情況?”
田國富立刻挺直了腰桿,將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思緒清空,簡明扼要地彙報起來。
“沙書記,照片的事情已經基本查明。起因是調查組的侯亮平同志,組織紀律性不強,在沒有報備的情況下擅自行動,在月牙湖偶遇了祁同偉。這張照片,最早是一個長期關注月牙湖汙染問題的記者拍攝,用在了他一篇報道的配圖裡。”
“照片本身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人。一個自媒體的寫手,敏銳地發現了照片裡兩個人的身份特殊,為了博取流量,就天馬行空地寫了一篇帖子。隨後,這篇帖子被迅速放大,很明顯有專業的推手在背後操作,事情就發展到了現在的地步。”
田國富言簡意賅,將一場幾乎讓調查組陷入被動的輿論風暴,歸結為“記者配圖、博主解讀、有心人利用”這三個階段。
接著,他話鋒一轉,聲音裡透出無奈。
“目前,我們遇到的主要困境還是在姚遠的案子上。他表面上非常配合,有問必答,但說的全是些避重就輕的廢話。涉及他個人,就推給下屬,或者說時間太久記不清了。涉及跟龐國安的利益交換,他承認有,卻拿不出任何能形成證據鏈的東西。光憑他這一面之詞,我們很難對龐國安形成致命一擊。”
電話那頭,沙瑞金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直到田國富彙報完畢,那邊才傳來一聲輕笑,意味深長。
“國富同志,你看,這不就對上了嗎?”
田國富一怔。
“表面看,這是一起偶然事件,是隊伍裡有同志紀律性不強引發的。但往深了看,這恰恰證明了對手的虛弱。他們已經沒有牌可打了,只能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試圖把水攪渾,把視線引開。”
“國富同志,對於這種局面,你的判斷是甚麼?”
這一刻,田國富大腦飛速運轉。
這不是詢問,是考校。
“將計就計。”
田國富吐出四個字,“既然大家都盯著月牙湖,那調查組就順勢而為,查月牙湖!姚遠的案子是‘過去時’,取證難;但月牙湖的汙染、違建、審批貓膩,是‘現在時’,一查一個準!”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隨後,傳來了沙瑞金滿意的聲音。
“這個思路,我是同意的。姚遠這塊硬骨頭既然難啃,就換個地方下嘴。月牙湖這把火既然燒起來了,就別讓它輕易熄滅。借這把火,把那些藏在淤泥底下的牛鬼蛇神,都給我烤出來。但是……”
沙瑞金話鋒一轉,語氣中不乏提醒的說:
“國富同志,我可要給你提個醒,這樣一來你要面對的局面可就要複雜了,調查組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啊。”
田國富沉聲回答:“放心吧,沙書記,我心裡有數。”
“那好。”
沙瑞金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與威嚴,開始下達指示。
“下面,我對調查組提三點要求。”
“第一,嚴肅紀律!“那個侯亮平,讓他安分點。調查組是一支軍隊,不需要這種到處亂竄的游擊隊員。調查組內部,必須步調一致,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第二,順應輿論。既然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月牙湖,那我們不妨也‘關心’一下。有人想把水攪渾,那我們就幫他,把這潭水徹底掀個底朝天!當然,要師出有名。”
“第三,加快進度!姚遠這張牌打不開,那就換一張牌打。儘快拿下幾個關鍵人物,挖出幾個關鍵問題,給漢東的人民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