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坐在臨時辦公室裡，眼神空洞地盯著面前的螢幕。
螢幕上，各大新聞網站的頭版頭條，都在用最華麗的辭藻為孫連城歌功頌德。
《人民的貼心人——記呂州市長孫連城臨危不亂化解危機》。
《於無聲處聽驚雷：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與一位市長的擔當》。
影片、圖片、深度報道……鋪天蓋地。
每一篇報道，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笑話，一個被用完就丟的工具。
抓馮凱是這樣。
抓劉三也是這樣。
他像一頭被矇住眼睛的驢，被人牽著鼻子，用他最擅長的衝鋒陷陣，為別人掃清了障礙，然後就被一腳踢開。
姚遠是何時被捕的？劉三又是如何招供的？這些核心案情，他都是事後從別人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來的。
他被無情地排擠在了調查組的核心之外。
這和他當初費盡心思也要擠進調查組，來到呂州的初衷，背道而馳。
他本想在這裡大展拳腳，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瞧瞧，他侯亮平還是那把無堅不摧的利劍。
尤其是孫連城。
他曾發誓，要抓住孫連城的把柄，把當初在京州所受的羞辱，加倍奉還。
可現在呢？
孫連城成了萬民稱頌的英雄。
而他，成了連核心會議都進不去的邊緣人物。
就連孫連城那個叫程度的小跟班，地位都比他高。
“侯亮平同志，你的級別和許可權，都不夠。”
易學習那冷冰冰、不帶一絲感情的話語，一遍遍在他耳邊迴響，像魔音，更像是一種刻骨的羞辱。
級別不夠？
如果他的級別不夠，易學習你算甚麼？那個程度又算甚麼？
憑甚麼！
侯亮平的拳頭，在桌下悄然攥緊。
“侯局，您看這個。”
一名手下小心翼翼地把手機遞了過來，螢幕上是一篇報道。
侯亮平眼中的怒火還未消散，不耐煩地掃了一眼。
標題很扎眼——《月牙湖畔誰來管？》。
在一片對呂州、對孫連城歌功頌德的媒體狂歡中，這篇批評政府不作為的報道，顯得尤為突兀。
文章以一個普通記者的視角，控訴了月牙湖周邊工廠常年排汙，導致水質惡化，嚴重影響居民生活，而相關部門卻熟視無睹。
一瞬間，一個念頭在侯亮平的腦海中瘋狂滋生。
調查組在盯著姚遠和騰龍集團這條大魚。
那我就另闢蹊徑！
易學習不是說我許可權不夠嗎？那我就找比你許可權更大的田國富書記！
他要用實際行動證明，他侯亮平不是誰都可以擺佈的棋子！
……
省紀委書記田國富的臨時辦公室裡。
田國富聽完侯亮平慷慨激昂的陳述，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
“亮平同志，你的工作熱情是好的。”田國富放下茶杯，聲音不鹹不淡，“但飯要一口一口吃，案子要一件一件辦。調查組現在的主要精力，是深挖姚遠背後的保護傘，肅清呂州本土派的餘毒。你提的這個月牙湖汙染問題，可以先放一放，交給市裡去處理。”
“可是田書記，這很可能就是孫連城懶政的證據！他……”
“亮平同志。”田國富打斷了他，語氣重了幾分，“我知道你急於做出成績。但是，不要好高騖遠。更不要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中來。”
侯亮平後面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裡。
個人情緒？
他這是在批評我公報私仇？
從田國富辦公室出來，外面的陽光正好，侯亮平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好高騖遠？
個人英雄主義？
連田書記也……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憤怒，像是火山一樣在他胸中噴發。
好。
好！
你們都看不起我，都覺得我礙事。
你們不讓我查，我就偏要查！
侯亮平眼中的迷茫被一種偏執的瘋狂所取代。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個單槍匹馬、所向披靡的狀態。
這一次，他要繞開所有人！
他要親自去會會這個記者，挖出他沒敢在文章裡寫出來的東西！
……
半小時後，一家不起眼的茶館裡。
侯亮平見到了那位寫報道的記者。
一個三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文弱的男人。
“侯局長，您找我？”記者顯得很拘謹。
侯亮平開門見山：“你的報道我看了，寫得很好。但我相信，你肯定還有很多沒寫出來的內容。告訴我，月牙湖汙染的背後，到底是誰在撐腰？”
記者的眼神閃躲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滑得像條泥鰍。
“侯局，我文章裡寫的，都是事實。至於更深層的東西……對不起，我必須為我的新聞源保密，這是我們的職業操守。”
“保密？”侯亮平的聲音冷了下來，“現在是省委調查組在跟你談話，不是你們報社主編！你要想清楚包庇罪犯的後果！”
記者被他凌厲的氣勢嚇得一哆嗦，但依舊咬著牙：“侯局，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個小記者，看到不平事，寫篇文章而已。您……您別為難我了。”
無論侯亮平如何軟硬兼施，對方就是油鹽不進，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
一個小時後，侯亮平黑著臉走出了茶館。
一鼻子灰。
他就不信這個邪！
回到駐地，侯亮平立刻以省委調查組的名義，起草了一份公函，要求呂州市環保局，立刻提供月牙湖周邊所有企業的排汙資料、過往的處罰記錄以及歷年來的環保整改反饋情況說明。
他就不信，白紙黑字的公函，環保局也敢抗命！
然而，現實再次給了他一記重擊。
他派去的手下很快就回來了，臉色比他還難看。
“侯局……環保局那邊說，說我們這份公函沒有省委調查組組長，也就是田書記的簽字。他們還說，要調閱這些核心檔案，需要有上級主管部門的正式檔案，否則……他們不能配合。”
手下把那份公函原封不動地遞了回來。
“不能配合？”
侯亮平一把奪過公函，氣得渾身發抖。
這哪是不能配合，這分明就是軟頂！是赤裸裸的蔑視！
“豈有此理！”
砰！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
一個市環保局，竟敢公然對抗省委調查組！
這背後要是沒鬼，他侯亮平三個字倒過來寫！
他氣得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他知道，他被徹底架空了。
沒有調查組易學習的點頭，他在呂州，寸步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