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活兒沒法更細了,全是按照運送‘大件’的標準來的。”
男人拍了拍靈車冰涼的後廂門,指縫裡夾著半截煙。
“通行證、死亡證明,全是真的。只要您往這後面一躺,白布一蓋,這就是通往自由的VIP包廂,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敢揭布。”
姚遠盯著那黑洞洞的車廂。
一股子常年洗不掉的福爾馬林味兒直往鼻孔裡鑽。
讓他一個大活人,躺在死人待的地方。
真特麼晦氣。
但這也就是最後的生路了。
姚遠把手裡的黑包攥緊。
只要出了這個省,天高海闊,這點屈辱算個屁。
“走!”
他低吼一聲,抬腳就要往車廂裡鑽。
轟——!
兩道慘白的光柱射來。
強光打在生鏽的鐵門上,把整個倉庫照得通透。
姚遠下意識抬手遮眼,心臟縮緊。
光暈散去,一輛灰撲撲的破桑塔納堵在門口。
車門推開。
沒有特警的爆破,沒有全副武裝的包圍,也沒有喊話器裡的警告。
只有一老一少,兩個警察。
老的那個,手裡甚至沒拿槍,而是端著一個掉漆的保溫杯。
老馬擰開杯蓋,撥出一口熱氣,在此刻的倉庫裡顯得格外刺耳。
“姚總,講究人啊。”
老馬的聲音帶著股戲謔的笑意。
“前腳坐環衛車微服私訪,後腳就要體驗靈車漂移。這大晚上的,您是想把百鬼夜行演全套?”
姚遠慢慢把手放下來。
看清那輛快報廢的桑塔納後,他眼底的驚恐迅速褪去,反而升起的是一股暴怒。
就兩個條子?
這是瞧不起誰?
“你們找死?”
姚遠嗓子裡擠出一句狠話。
旁邊的夾克男反應極快,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把剔骨刀,刀刃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冷芒,死死護在姚遠身前。
小趙的手瞬間按在腰間槍套上,肌肉緊繃。
老馬卻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往下壓了壓。
示意別動。
他往前走了兩步,就在距離刀尖五米的地方站定。
低頭,抿了一口茶。
“呸。”
他吐出一片茶葉梗,慢條斯理地抬頭。
“姚遠,別演了。”
“你那條腿都在打擺子,這刀真要是捅過來,你也跑不掉。”
老馬指了指那輛靈車。
“這車選得挺好,真的。原本我覺得晦氣,現在看看,倒是挺應景。”
姚遠死死盯著老馬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人心慌。
“老東西,你知道你在幹甚麼嗎?”
姚遠咬著後槽牙說道:“我在呂州這麼多年,還沒人敢這麼堵我的路。今天我要是走不了,你們兩家老小,我……”
“行了。”
老馬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這一套詞兒,劉三進去之前也說過。”
提到劉三,姚遠的眼皮一跳。
“是不是想問我們怎麼找來的?”
老馬晃了晃手裡的保溫杯,裡面的水聲嘩嘩響。
“從你換上那身環衛服開始,再到你在這個破倉庫接頭。
甚至連這輛靈車的牌照,早在半小時前就已經發到交管局了。”
“程度副局說了,姚老闆是體面人,得派專人‘護送’。”
老馬往前逼近了一步,語氣轉冷。
“你以為的金蟬脫殼,在我們眼裡,就是光著屁股遊街。”
所有的籌謀,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自以為是。
在這一刻,全部變成了笑話。
遠處,警笛聲終於響了。
由遠及近,撕裂夜空。
那種聲音砸碎了姚遠最後的僥倖。
完了。
全完了。
“五百萬!”
姚遠突然從懷裡掏出一張卡,手抖得像是在發癲:“這卡里有五百萬!密碼六個八!兩位大哥,權當買路錢!只要讓條縫,這錢就是你們的!”
小趙眉頭一皺,剛要罵人。
老馬卻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姚老闆,這就不體面了。”
“剛才還要殺我們全家,現在又要送錢?”
老馬搖了搖頭。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
“錢,我不缺。茶,我的工資喝的起。”
“至於路……”
老馬指了指門外閃爍的紅藍警燈。
“路已經給你鋪好了。”
姚遠的臉瞬間扭曲,五官猙獰地擠在一起。
羞辱。
這是徹頭徹尾的羞辱!
“我去你大爺的!”
絕望變成了瘋狂,姚遠一把搶過瘦高個手裡的剔骨刀。
沒有任何章法。
只有困獸最後的撕咬。
他嚎叫著衝向老馬,刀尖直指那個該死的保溫杯。
“馬哥!”小趙驚呼一聲就要拔槍。
老馬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腳下生根,紋絲不動。
他就那麼看著衝過來的姚遠,嘴角甚至還掛著那一絲嘲弄。
五米。
三米。
姚遠的衝勢在老馬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注視下,硬生生地潰散了。
那不是在看死人。
那是在看一個小丑。
這種無視,比子彈更具殺傷力。
姚遠的腿軟了。
他感覺自己衝向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
噹啷。
剔骨刀掉在水泥地上,聲音清脆得令人心碎。
姚遠雙膝一軟,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
他輸了。
輸得底褲都不剩。
警車急剎的聲音在倉庫門口炸響。
無數腳步聲蜂擁而入。
老馬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縮成一團的姚遠。
他伸出手,在那件名貴的西裝上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塵。
“走吧,姚老闆。”
老馬指了指外面刺眼的警燈。
“這趟車,不收錢,管飯。”
“終點站——調查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