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人”這兩個字,從易學習嘴裡說出來,帶著一股火藥味。
祁同偉。
漢東省公安廳廳長,“漢大幫”的頭號干將。
這根線怎麼會牽到他身上?
易學習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讓後背的寒意更重一分。
本土派的龐國安,怎麼會和“漢大幫”有了交集?是漢大幫主動伸手,還是龐國安走投無路下的投靠?
門外,秘書和程度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田國富的決定。
反倒是田國富,在最初的錯愕之後,那張古板的臉上,竟恢復了異樣的平靜。他將那份省公安廳的公函扔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慌甚麼。”
他抬眼看了看易學習,又掃了一眼門口緊張的程度。
“人到了我們手上,就不是誰想領就能領走的。”
這份鎮定,像一顆定心丸,瞬間穩住了房間裡所有人的心神。
田國富站起身,沒有半點拖泥帶水,立刻下達了兩道指令。
他先看向程度,語氣堅定。
“程度同志,你現在帶人去審訊室門口守著。不管誰來,不管他拿著誰的公函,沒有我的親筆手令,劉三,絕不能離開審訊室半步!”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必要時,可以使用強制手段!出了事,我擔著!”
“是!”
程度的腰桿瞬間挺得筆直,一股悍勇之氣從骨子裡冒了出來。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轉身就走,腳步聲沉重而堅定。
接著,田國富對易學習點了點頭。
“我們做我們的。”
說完,他轉身走向辦公桌,拿起那臺紅色的保密電話,熟練地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是白秘書接的,當電話轉交給沙瑞金後。
田國富沒有說任何客套話,只是沉聲彙報:“瑞金書記,我是國富。呂州這邊,挖出了一條大魚,但也驚動了另一撥人……”
……
調查組駐地的樓下大廳,氣氛已經劍拔弩張。
省公安廳行動隊的幾輛警車閃著壓抑的紅藍光,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為首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警服,肩上扛著二級警監的警銜,正是省公安廳副廳長蘇振。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精幹的刑警,個個神情冷峻,氣勢洶洶,直接闖進了駐地大廳。
“他們是省廳行動隊的,奉命提審犯罪嫌疑人劉三,他人呢?”蘇振手持公函,聲音洪亮。
然而,他預想中調查組人員驚慌失措的場面並未出現。
通往內部區域的走廊口,新任的呂州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程度,帶著一隊警察,像一堵牆一樣,紋絲不動地堵在那裡。
程度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伸出手。
“蘇副廳長,你好。我是呂州市公安局程度。
劉三是我們目前調查組的重要證人,正在接受訊問。”
蘇振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沒想到第一個攔在他面前的,竟然是公安系統自己的人,而且還是個剛剛提拔的副局長。
“程度?這是省廳的公函,祁廳長親自簽發的督辦案件!劉三涉嫌特大跨境賭博。我們必須馬上帶走!你敢抗命?”
蘇振把那份公函幾乎戳到了程度的臉上。
程度的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只是冷冷地看著蘇振,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
“蘇副廳長,我只是在按規矩辦事。跨部門、跨系統協作辦案,按照規定,需要省委政法委出具的協調函。請問,協調函帶來了嗎?”
“你!”
蘇振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哪有甚麼協調函!祁廳長給他的指令就是“快”,用省廳的級別優勢和案件的“緊急性”,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直接把人搶出來!他根本沒料到,這個小小的程度,竟然敢用程式跟他較真。
“程度!我現在以調查組副組長的身份命令你!無條件配合工作!”蘇振氣急敗壞,“耽誤了抓捕國際賭博集團的大案,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
他身後的刑警們往前壓了一步,手已經摸向了腰間。
大廳裡的空氣瞬間被抽乾,一場同系統內的武裝對峙,一觸即發。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從走廊深處傳來。
田國富揹著手,緩緩走了出來。他身後跟著神色凝重的易學習。
蘇振看到田國富,氣焰收斂了半分,但依舊強硬:“田書記……”
田國富看都沒看他,也沒有與他爭辯。
他只是走到對峙的雙方中間,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手機,按下了擴音鍵。
“喂,國富同志,情況怎麼樣了?”
一個沉穩、威嚴,不帶絲毫感情波動的聲音,從手機聽筒裡清晰地傳了出來。
在場的所有警察,尤其是蘇振,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身體一僵!
這個聲音,他們太熟悉了!每天晚上,這個聲音都會準時出現在漢東新聞裡!
省委書記,沙瑞金!
田國富對著手機,語氣平靜地彙報:“報告瑞金書記,省公安廳的同志過來了,說要提走我們的關鍵證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沙瑞金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雖然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雷霆萬鈞之力。
“我是沙瑞金。”
“呂州的事,由省紀委聯合調查組全權負責。漢東省任何單位、任何個人,都必須無條件配合!”
“誰敢以任何理由干擾辦案……”
沙瑞金的聲音微微一頓,繼續說道。
“就地隔離審查!”
嗡!
蘇振的腦子一片空白,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隔離審查!
這四個字從省委書記嘴裡說出來,分量足以壓垮任何人!
他哪裡還敢再放半個屁,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田國富關掉擴音,將手機放回口袋,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蘇振,眼神平靜如水。
蘇振的臉色慘白如紙,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對著田國富僵硬地點了點頭,然後像一隻鬥敗的公雞,揮了揮手,帶著他那群同樣嚇得魂不附體的手下,灰溜溜地鑽進警車,一溜煙地逃離了現場。
一場來勢洶洶的“搶人”風波,在最高權力的直接介入下,被碾壓得粉碎。
危機解除。
房間裡,田國富和易學習相對而坐。
“田書記,看來,我們之前的擔心是對的。”易學習心有餘悸,“漢大幫,果然出手了。他們想搶在咱們前面,把劉三這個突破口捏在手裡,進可攻,退可守,甚至可以拿著這張牌,跟本土派做交易。”
田國富的面色沉重:“敵人比我們想象的更警覺,也更強大。他們不會坐以待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水。
“既然他們想搶,那就說明,我們打對了。”
田國富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道決然的光。
“等不及了。你和程度,馬上出發。我們必須,把主動權徹底攥在自己手裡!”
他當即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接通了調查組的宣傳負責人。
“立刻準備材料!聯絡省電視臺、漢東日報,明天上午九點整,我們在這裡,召開新聞通氣會!”
“主題,就是公佈‘呂州工人圍堵市政府事件’的調查真相!”
“第一刀,該出鞘了!”
夜,更深了。
呂州一處戒備森嚴的別墅區內,姚遠煩躁地在客廳裡踱步。
自從聽說劉三被帶走後,他的右眼皮就一直狂跳不止,一種極致的危險感,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一部手機,螢幕突然亮了。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資訊的內容,只有一個字。
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