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燈光慘白,照在劉三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易學習看著眼前這個徹底垮掉的男人,內心掀起的巨浪並未平息。
他手中的筆錄本,此刻前所未有地沉重。
每一筆,每一劃,都勾連著三條無辜的人命,一位常務副市長的政治生命,以及整個呂州官場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這不是口供。
這是引爆器。
易學習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與翻湧的怒火。
那股從脊背竄起的寒意,提醒著他,這件事情的處理方式,將直接決定整個調查的最終走向,甚至決定在場所有人的命運。
他必須比任何時候都冷靜。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清晰的策略在他腦中形成——雙刀分鞘。
呂州鋼鐵集團工人圍堵市政府,這是“陽謀”,是政治構陷。
而五年前紡織廠的縱火殺人案,這是“陰謀”,是足以讓姚遠和龐國安萬劫不復的死罪。
兩件事,必須分割處理。
【圍堵案】的證據鏈相對清晰,劉三就是最核心的人證。
這把刀必須快,用最快的速度斬出去,一刀為孫連城正名,斬斷姚遠和龐國安伸向新市長的髒手,徹底扭轉輿論。
【縱火案】是真正的殺招,是絕命的底牌。但時隔五年,人證物證都已湮滅,僅憑劉三的口供,無法一擊斃命。
這把刀必須慢,必須雪藏,在暗中集結更多的外圍證據,一旦出鞘,就要一刀封喉,不給龐國安留下任何喘息和反撲的餘地。
想通此節,易學習看向劉三的眼神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調整了審訊策略。
“劉三,你想活命,想保你家人平安,很好。”
“現在,我們分兩步走。你的功勞,我們也分兩筆算。”
他將筆錄本翻到新的一頁。
“第一步,把這次圍堵市政府的事情,從頭到尾,每一個細節,再給我說一遍。”
“從姚遠在靜心閣怎麼跟你下的指令,到他給你的資金數額、現金特徵,再到你收買工會主席張福海的證據線索,
比如錄音、照片,或者你們交接的中間人……所有的一切,整理成一份獨立的筆錄。”
劉三此刻已是砧板上的魚肉,聞言只是麻木地點頭。
易學習引導著,詢問著,將所有細節敲定,形成了一份邏輯閉環、無懈可擊的供述。
“簽字,畫押。”
劉三顫抖著手,在筆錄的每一頁末尾按下自己鮮紅的指印。
看著那份新鮮出爐的筆錄,易學習知道,為孫連城洗刷冤屈的第一份彈藥,已經穩穩到手。
他合上筆錄,沒有片刻耽擱。
“看好他。”
易學習對門外的兩名紀委同志交代一句,拿著那份滾燙的筆錄,快步走出了審訊區。
夜色已深,省紀委調查組駐地的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他自己沉穩而急促的腳步聲。
他沒有走任何常規的彙報程式,而是徑直來到了二樓最裡側的一間房門前。
咚,咚咚。
他敲響了省紀委書記田國富的房門。
片刻後,房門開啟,穿著睡衣的田國富看著門口神色凝重的易學習,眼神微微一動。
“進來。”
田國富將他讓進屋,並對跟在身後的秘書說了一句:“你先去休息,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準打擾。”
秘書知趣地退下,並帶上了房門。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有重大突破?”田國富親自給易學習倒了杯水,聲音沉穩。
“是的,田書記。”易學習沒有兜圈子,直接將那份簽了字的筆錄遞了過去。“劉三全招了。”
他言簡意賅,將劉三交代的,關於騰龍集團姚遠如何策劃、出資,如何利用工人焦慮,收買“羊頭”,安插“演員”,
意圖透過裹挾民意來向新市長孫連城施壓的整個陰謀,清晰地覆盤了一遍。
“結論很清楚,”易學習的語氣十分肯定,“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政治構陷。
孫連城同志在整個事件中不但沒有任何過錯,反而憑藉他敏銳的政治洞察力,
在現場第一時間就識破了偽裝的‘工人代表’,並以極高的政治智慧化解了那場危機。”
田國富一頁一頁地翻看著筆錄,臉色愈發陰沉,鏡片後的目光也愈發銳利。
當他看到姚遠用舊鈔、不連號、不走公賬的方式支付費用時,嘴角泛起冷笑。
“好一個姚遠,好一個騰龍集團!手段很熟練嘛!”
彙報完第一件事,房間內的空氣已經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夕。
田國富的面色沉得能滴出水。
易學習看著他,深吸一口氣,投下了今晚第二顆,也是真正石破天驚的炸彈。
“田書記,這還不是最嚴重的。”
田國富抬起頭。
“劉三還交代了五年前的一樁舊案。”易學習一字一頓的說道。
“呂州第一紡織廠那場燒死三個人的大火……不是意外。”
“是縱火。”
“主謀,是姚遠。”
“而當時負責處理現場,壓下此事,並完成後續善後工作的,是時任副市長——”
易學習的目光與田國富在空中交匯。
“龐國安。”
嗡!
饒是田國富這樣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省紀委書記,在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也感覺意外。
他身體猛地向後靠在沙發上,久久沒有言語。
三條人命!
縱火!
常務副市長!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分量之重,足以壓垮整個呂州的官場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