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遠負責給錢,唱紅臉;我負責嚇唬人,唱白臉。”
劉三舔了舔暴皮的嘴唇,眼神有些發直。
“那老頭子就這一個孫女,命根子似的,當場就軟了。”
易學習手中的鋼筆在紙面上頓住,墨水暈染出一個黑點。
“具體操作?幾萬工人,說動就動?”
“哪能全動。”
劉三臉上的那道疤抽搐了一下,似乎是在冷笑,又像是在自嘲。
“工人大多想保個飯碗,這得有‘羊頭’帶路。”
“甚麼謠言?”
“就說騰龍集團要是進不來,大家都沒飯吃。下崗沒補償,全家老小得去喝西北風。”
劉三抓了抓頭髮,頭皮屑落下。
“工人們懂甚麼政策?一聽飯碗要砸,火蹭地一下就起來了。再加上我們的人在裡面煽風點火……”
易學習沒有抬頭,聲音平穩:“火燒到了市政府大門口。”
劉三身子一僵,偷瞄了一眼易學習的臉色,沒敢接話。
“接著說。”
“然後就是大龍他們上場。姚遠管這叫‘摻沙子’。”
劉三雙手比劃著,“幾千人裡頭,哪怕只有幾十個帶頭喊口號,剩下的也就盲從了。條幅、標語,都是姚遠提前印好,分發給老張他們的。”
“車輛排程?”
“大巴車老張聯絡,錢是姚遠出的。全是舊鈔,不連號,沒走公賬。”
易學習筆尖一劃,力透紙背。
利用群眾的生存焦慮,裹挾民意,衝擊國家機關。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政治綁架。
“本來計劃得天衣無縫。鬧一鬧,警察一來,我們就散。法不責眾,誰也拿我們沒轍。”
劉三說到這,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但是那個孫市長……眼睛太毒了。”
那種被一眼看穿的恐懼,至今還殘留在劉三的瞳孔裡。
“他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站在臺階上沒講三句,直接把大龍幾個‘托兒’給指出來了。當時我就在人堆裡,後背全是冷汗。”
“後來?”
“姚遠氣瘋了。”劉三縮了縮脖子,“把我叫過去一頓臭罵,說我找的人太業餘。”
“善後處理?”
“必須快。週一晚上,我去拘留所接人。沒讓回沒人讓家,直接塞麵包車連夜送鄰省。手機沒收,每人五萬封口費。”
啪。
易學習合上筆記本。
清脆的響聲在審訊室裡迴盪,像是驚堂木。
他身體後仰,審視著鐵椅子上的男人。
“劉三,你交代的這些,也就是個從犯。頂多算聚眾擾亂社會秩序。”
易學習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咚、咚、咚。
每一下都敲在劉三的心坎上。
“這點分量,想保你在外面的老婆孩子不受姚遠報復?不夠。”
劉三猛地抬頭。
他是老江湖,聽得出弦外之音。
這點投名狀,太輕,買不來平安。
想要活路,得拿真正的大貨來換。
“領導……”
劉三嗓子眼裡像是塞了一把沙子,磨得生疼,“我要是說了別的,姚遠知道會把我千刀萬剮。”
“他在裡面,傷不了你分毫。但在外面,如果你不配合……”
易學習沒有把話說透。
那未盡之意,比刀子還鋒利。
劉三死死盯著地板上的菸頭,腦門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彷彿要炸裂。
汗水順著鼻尖滴落。
“還沒想起來?那我給你提個醒。”
易學習身子前傾,壓迫感鋪天蓋地。
“呂州紡織廠。”
這五個字,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足足過了一分鐘。
劉三整個人塌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
“你們連這個都知道了……”
他慘然一笑,露出一口煙燻的大黃牙。
“行,我全交代。”
他的聲音變得極輕,透著一股陰森的鬼氣。
“這套把戲,五年前我們在紡織廠玩過一次。那次玩得更大,那是……玩命。”
易學習瞳孔微縮。
本意是想詐一下暴力拆遷的事,沒想到釣到了大魚。
呂州第一紡織廠改制,那是呂州的一道舊傷疤。
當年因為“工人暴力抗法”,改制陷入僵局,最後不得不低價“託管”給剛剛成立的騰龍集團。
那一戰,姚遠完成了資本的原始積累。
而當時的主管領導,正是龐國安。
“講細點。”易學習沉聲道。
劉三徹底豁出去了。
“那時候姚遠剛搭上龐副市長的線。龐副市長這人假清高,要在面上過得去。廠子虧損,地皮卻值錢,正常拍賣輪不到姚遠。他們需要一個理由。”
“亂。”
劉三吐出一個字。
“越亂越好。姚遠讓我找幾十個面生的兄弟,換上舊工裝,混在討薪隊伍裡。只要有人喊話,我們就砸玻璃、推大門。必須見血,必須把事情鬧大。”
易學習握筆的手指關節泛白。
這不是改制。
這分明是明火執仗的搶劫!是用國家賦予的權力,
配合黑社會的暴力,對國有資產和數千工人家庭的一次公開洗劫。
“當時真正的工人其實不想鬧大,只想補發工資。”
劉三眼神有些飄忽,似乎看見了那天的混亂場景。
“我讓二狗他們在人群裡造謠,說廠領導要把地皮賣了分錢跑路。那幫工人本來就急,一點就著。”
“職工代表大會那天,我和幾個兄弟坐在後排,懷裡揣著這麼長的扳手。”
劉三比劃了一個長度。
“誰敢反對收購方案,我們就盯著誰。散會後跟到家門口,鎖眼灌膠水,窗戶扔死老鼠。”
“方案就這麼過了。”
審訊室內一片死寂。
只剩下筆尖在紙上飛速劃過的沙沙聲。
“口說無憑。”易學習壓住心頭的怒火,“這事兒過去五年了,二狗他們還在嗎?姚遠會認嗎?”
“二狗兩年前吸粉過量死了。”劉三搖搖頭,“姚遠那種人,做事滴水不漏,這種髒活從來不落紙面。”
易學習停下筆,目光如電,“這事過去五年了,二狗死了,姚遠絕不會認賬。你需要更硬的證據。”
沒有實證,僅憑口供,扳不倒一個常務副市長。
“硬證據……”
劉三咬著牙,眼角肌肉瘋狂跳動。
他在權衡。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一旦亮出來,就是你死我活。
“拆遷的時候,那場火。”
劉三的聲音在顫抖。
易學習猛地抬頭,目光鎖死劉三:“你說甚麼?”
五年前的拆遷案引發廣泛關注,就是因為那場大火。
那是三條人命!
最後的官方定性是——意外失火,線路老化。
“不是意外。”
劉三扯動嘴角,表情猙獰又痛苦。
“那天晚上風很大。姚遠給了我兩桶汽油。”
“他說那幾家釘子戶敬酒不吃吃罰酒,得給點顏色看看。”
啪嗒。
一滴冷汗砸在鐵椅子的扶手上。
“我發誓,我只想嚇唬他們,真沒想殺人……”
劉三抓著頭髮,指甲深深陷入頭皮,“火一點著,風一吹,瞬間就控不住了……”
易學習感覺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了上來。
縱火。
殺人。
這不是經濟問題,這是重罪。
“事後,姚遠找了替死鬼頂包。那幾家家屬,每戶賠了三百萬,外加三套房私了。”
劉三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
“這麼大的事,姚遠出了這點血,就能夠擺的平?”易學習難以置信的問。
“當時處理現場和協調善後的,不是姚遠。”
“是誰?”
“龐國安。”
這個名字再次蹦了出來。
易學習翻開新的一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筆跡卻比剛才更加鋒利。
“繼續。”
劉三的聲音幽幽響起。
“那天晚上,火著起來的時候,我給他打了一個電話……”